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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年輕人看不看得懂雲門?老實說,我覺得是可以的”


Wazaiii

2019-7-7

|Wazaiii專訪|我們都看見了海市蜃樓—雲門2「沙丘漫舞」

除了蔡明亮、除了雲門舞集,我們可能再也找不到別人敢這樣詮釋一場「創作者自己都不確定會發生什麼事」的海市蜃樓。什麼是「海市蜃樓」?以物理學來講,是指因為光線的折射和反射,讓遠方的景物看起來像是投映在空中;如果你想聽浪漫一點的版本,則是指人在極為虛脫的狀態下,恍惚之間看到的虛幻景象。這麼一想,這場三方跨界帶來的雲門2「沙丘漫舞」藝術表演,其中的「高度不確定性」,似乎便是由「海市蜃樓」這個概念延伸出的一種精準的失控。

今年六月,在宜蘭的「壯圍沙丘旅遊服務園區」裡,就上演了這麼一場精彩絕倫的集體藝術中毒。黃聲遠虛實交錯的空間建築、蔡明亮的八部《行者》系列影片、鄭宗龍率領的15位「雲門2」舞者,以及或許對Wazaiii的讀者來說,讓我們瞬間倍感親切的新鋭設計師陳劭彥。畢竟若是你摸不透蔡明亮的影像、看不懂雲門2的舞蹈,那陳劭彥的服裝設計,身為時尚迷,我們總該懂了吧?

在雲門2「沙丘漫舞」登場的前一週,Wazaiii編輯先來到了雲門舞集的淡水排練室,聽聽陳劭彥、蔡明亮、鄭宗龍,這三位各自領域中的藝術翹楚,對於這次首度推出的合作表演形式,怎麼看、怎麼想?

「請問鄭宗龍老師第一次來到宜蘭「壯圍沙丘旅遊服務園區」這個空間的感受是什麼?黃聲遠的建築和這次「沙丘漫舞」的連結為何?」

鄭宗龍:『這是一棟非常現代的建築,水泥牆面帶來一種銳利感,可是銳利的牆面上又出現弧線,我自然而然就想到《西遊記》的盤絲洞,或是蜂巢、蟻丘的感覺,你不知道自己現在位在哪裡,可是一直又有下一個地方的出現。

雖然這個空間裡放了阿亮(蔡明亮)《行者》的八部曲,可是這八個狀態是完全不一樣的,你看那些萬千世界、森羅萬象的背景,如果我們把一些沒有看見的東西也放進去,像是那些人的思想,它會變成一個很豐富的地方。整個空間藏了很多元素在裡面,可是你不一定看得見,所以我覺得舞者的加入才有辦法呈現那個「突然出現,卻又突然不見」的海市蜃樓貌。在表演的當下,舞蹈好像是去扮演那個《行者》的心理狀態,可是當這些舞者跳完兩個半小時後,這裡又再度什麼都沒有,我覺得這樣的狀態滿有趣的。』

↑雲門2總監 鄭宗龍

「鄭宗龍老師這次為什麼會想用玄奘的「海市蜃樓」來作為雲門2「沙丘漫舞」的靈感?」

鄭宗龍:『這個概念是從2011年跟蔡明亮導演合作舞台劇《只有你》時得來的。那時候是第一次和蔡導演合作,因為「走路」這件事而想到了玄奘。一是當時我自己在過程中去了一趟台東,從台東一路步行到花蓮。另一個是在《只有你》裡面一段小康(李康生)走路的橋段,那時是我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慢」。

在我去台東的那趟旅程中,自然就把「走路」與玄奘、《大唐西遊記》、《西遊記》等連在一起,因為這個故事就是在傳遞玄奘走過的八段不一樣的路、不一樣的際遇。不過我自己覺得玄奘的故事應該要鎖定在沙漠那一段,因為他整個旅程非常長,他到印度繞了一圈,一待就是好幾年,選擇沙漠這個段落,是因為就我來看那是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也因為這樣我們這些舞者才能去發揮(我都稱我們的舞者為一群妖魔鬼怪),玄奘在旅途中產生了一些幻覺,我想那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認識蔡導演很久,我覺得他會很喜歡那種專注在一個焦點上的感覺,而海市蜃樓也可以增加非常多的想像,因為宜蘭壯圍這個地方本身就是一個沙丘。

而在排練《只有你》的過程中,有一段小康走路的橋段,蔡導演就一直跟我說:「動作慢一點,再慢一點,再放慢一點。」但我根本都已經沒在動了!那時我才知道,原來動作可以慢到這個樣子,原來時間點可以細到這種程度,這給我帶來了很大的震撼。』

「從2011年的《只有你》,到2019年的「沙丘漫舞」,時隔8年,請問鄭宗龍老師您覺得當時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對「慢」的體悟有什麼不同?」

鄭宗龍:『最大的不同就是我八年前還慢不下來(笑)。那時三十多歲,還在一個什麼都想要快、要炫,然後要很多東西的那個狀態。現在……最好很慢,都不要動,哈哈哈哈。』

「請問蔡明亮導演,從剛開始與鄭宗龍老師合作到現在,歷經了八年的時間,您覺得鄭宗龍老師的舞蹈有沒有在速度上帶來不一樣的感覺?」

蔡明亮:『我覺得宗龍身為一個舞者,有件很好的事情是他隨時可以做到不要這個身份。他可以不跳舞,而是讓身體靠直覺去發揮,宗龍可以接受並欣賞這樣的美感。所以我們不只合作了《只有你》,在《行者》系列之後,我還是請宗龍來跟我一起拍《玄奘》。

玄奘是我心裡很崇拜的一個人,是唯一會讓我感到震撼的人。為什麼呢?因為他就是去取經,取經就是要弘法,取經這個事件,你只有置生死於度外才能做到,就像你去月球一樣,你怎麼知道你回不回得來?可是玄奘是用一雙腳在走,他的精神影響了我後來的創作,他不知道前面是什麼,可是只要是對的方向,他就一直往前走。

↑導演 蔡明亮

所以我跟宗龍三次的合作都離不開玄奘,可是我不會在我的作品裡跟大家說他是玄奘,因為我覺得這樣太宗教性。玄奘不只是宗教性的,他更是一個精神性的象徵,他是一個理念,是一個非常有理想的人,身體力行去做一件對的事情,不回頭的一直往前走。在這個世代,幾乎沒有這樣的人了。

我也是前幾天才看到「海市蜃樓」這個概念,我就覺得:「哇太棒了,就是那個意思!」我在做《玄奘》舞台劇的時候,放了一首香港盲人歌手杜煥唱的南音,它的歌詞俗艷到不行,唱著恩客、妓女、死亡和來世。這些玄奘都超脫了,可是他如果不走過這些路途、沒見過人間疾苦,玄奘沒辦法到達那個境界。

所以宗龍這次回到沙丘來做這個表演,我一聽到海市蜃樓我就明白他的意思,我們要來探究玄奘的內心世界。』

「請問鄭宗龍老師,一開始怎麼會想到要邀請劭彥來設計「沙丘漫舞」的服裝?」

鄭宗龍:『我們去年一整年一起製作雲門作品《毛月亮》,當時我們有14個舞者,劭彥就做了14套完全不一樣的衣服,我跟他說:「你好像做出了14支舞。」我覺得跟劭彥的合作很有默契,好像你不需要說太多,我們都知道彼此在想什麼,在「沙丘漫舞」製作初期,走在沙丘上,我們竟然也是同時關注到地上的漁網、垃圾。劭彥是一個很有想法的人,我們每來這裡一次,他就會有一些新的東西呈現出來,而且他對特殊材質的掌握特別厲害。』

「劭彥的作品本來就擅長捕捉比較抽象的情緒,請問透過這次和雲門的合作,劭彥自己覺得雲門和您本身的創作風格有什麼相近和相異之處?舞蹈和服裝之間的關聯是什麼?」

陳劭彥:『我覺得不管是舞蹈或服裝,都跟人的身體有很大的關係,他們是相互連結的,服裝可以藉由身體帶出不同的面向,同一件衣服給不同的人穿,呈現出的感覺就很不一樣。

這次和雲門的合作讓我看到了服裝更不同的可能性,因為舞者的身體是很自由的,你不知道他的動作接下來會如何變化,你不知道下一秒他的腿會移到什麼位置,所以在為雲門舞者設計服裝時,你實際上看到的效果,跟自己在設計時想像的感覺其實很不一樣。

但舞者這樣的自由,對服裝設計師同時也是一個限制。因為材質和剪裁都會影響到舞者,我必須把這納入考量,不能讓衣服制約了他們的動作,我覺得這是跟設計一般成衣比較不同的地方。』

「那劭彥有因為舞者的身體律動,讓你對衣服的某一個呈現感到特別驚訝的嗎?」

陳劭彥:『有,因為他們是很動態的,所以我很喜歡看他們排練,你可以從中得到很多回饋,從他們的身體動作再去延伸出新的東西。

這次比較不一樣的還有,整個設計是從壯圍沙丘的場地、環境以及蔡導的影像開始發想,後來才看到舞者的動作。也因為一開始我們去海邊看了植物、環境,還有一些廢棄物,在這次的設計中就有融入海邊的素材。』

「在這次雲門2的「沙丘漫舞」中,一個很重要的特點就是「慢」,請問劭彥身處一個競爭這麼激烈、變化如此快速的產業,如何保持其中的慢?」

陳劭彥:『我覺得心態和環境的影響滿大的。我最近住在宜蘭,步調本來就會稍微變慢,另外也因為我覺得這個產業目前的狀態非常混亂,所以「慢」就變得特別重要。(鄭宗龍老師補充:「他本身就是一個很沈穩的人。」蔡明亮導演也偷補一句:「會來雲門的大概都不會很快吧?」)』

「這樣對劭彥來講算是突破自己框架的方式嗎?因為您之前大多是在時裝成衣的領域。」

陳劭彥:『剛好我幾年前回來台灣之後,品牌遇到一些狀況,所以暫時沒有再發表。之後不管是對於大環境的狀況,還是我自己的心態,都希望可以多花點時間沈澱自己,思考未來的走向。』

「所以和「沙丘漫舞」的合作,是一個用來沈澱自己的好機會?」

陳劭彥:『我覺得在這一個時間點,遇到了我就順著它走,但的確是會希望未來可以在不要破壞環境的狀況下,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服裝設計師 陳劭彥

「請問劭彥這次在服裝材質的選用上,有什麼特別考量?」

陳劭彥:『這次沒有太多太複雜的元素。我想像的感覺是有一些漁民、漁網的元素,還有一些海邊的廢棄物,然後加入解構玄奘的概念,大概就是這樣的組合。因為這裡的空間、環境跟影像已經很強烈了,我會把重點放在如何讓這些舞者融入在這個作品裡面。』

「劭彥為「沙丘漫舞」設計的服裝以黑色為主,但現場的空間、光線也是偏灰黑,這樣的服裝顏色設定有什麼用意呢?」

陳劭彥:『用來營造出一種若有似無、海市蜃樓的感覺。有時實,有時虛,希望能藉由這些不同布料的不同層次,去呈現出變化和虛實感。』

「最後要來看到這次突破性的表演形式。請問鄭宗龍老師,雲門2這次「沒有特定舞台」的演出範圍,是否會讓舞者與觀眾的距離近得多?」

鄭宗龍:『幾乎是沒有距離。這一次表演的形式就是舞者可能會散落、可能會聚集,而觀眾在這個空間裡,想要怎麼走、想在哪個時間點加入都可以。』

「請問蔡明亮導演,您以《行者》系列促成了這一次「沙丘漫舞」,這個跨界作品想要傳遞出怎樣的訊息?」

蔡明亮:『其實這次主要是鄭宗龍跟陳劭彥在創作,我的部分已經完成了,八段《行者》就在那個空間裡。但黃聲遠的這個壯圍沙丘,在演出那一天會是非常不同的,因為有了雲門2及劭彥的加入,還包含當天的遊客,都會是這次作品的元素,而最後「觀眾」這項元素是不可控的,這樣才好玩。「沙丘漫舞」的難度在於所有人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你必須要事先把所有元素都設定好,但卻無法控制最後會產生什麼樣的效果,也不知道這樣的結合會產生多大的力量,所以我對於這個創作感到滿興奮的。』

後記:

6月23日週日這天,距離雲門2「沙丘漫舞」的開演時間還有一小時以上,天空飄著綿綿細雨,場外排隊等待進場的觀眾,繞了這座由黃聲遠所設計的「壯圍沙丘旅遊服務園區」大半圈。

這座「壯圍沙丘」還真的一如鄭宗龍老師所形容的:像個盤絲洞。水泥砌成的牆壁,間隔出難辨方向的不規則、流線型穴室,進場後我以為是自己昨晚趴踢到太晚,怎麼連路都走不好?原來,這裡不只有光影與陰影的交錯、海浪般的弧形牆面,連地板都恣意傾斜著,讓人在踏進「壯圍沙丘」的瞬間,就會感受到那股虛幻空間的魔力。我們就是一個個小小獵物,什麼時候落入了名為「藝術」的蜘蛛精手裡,自己都無從而知,只能俯首稱臣。

這裡實際上是有六大展廳的(空間太虛幻,自己真的數不出來,要看導覽手冊才知道),八段蔡明亮的《行者》影片投放在清水模牆壁上,15位雲門舞者錯落期間,與陳劭彥設計的黑色、膚色荒蕪感服裝相互輝映。當舞者被高高舉起,透光的漁網長裙在牆上投出一個詩意的半圓,讓人誤會這是創作者們在舞蹈、服裝、空間與光影之間極其精密的計算,直到工作人員告訴我:「我們舞者昨天才第一次進場排練」、「這是劭彥不久前才做好的服裝」。整場沙丘漫舞就像一個取經的過程,我們往一致的方向前進,其他的,一切隨緣。

「這是我所參與過最令人感動的一場雲門,完全打破了以往舞者在台上表演的距離感。」巴哈的樂聲還在館內迴盪著,休息室裡工作人員們已忍不住開始熱烈討論。這次「沙丘漫舞」最特別的莫過於「沒有舞台」這件事,從四面八方走來的舞者,沒有腳本、沒有定位,自己和夥伴憑著默契、配樂旋律與光影,赤腳踩踏在一地的沙粒上,像潮水流動著,每一步都優雅至極並極致緩慢。

他們走進人群中,彼此相遇、相擁、擦身而過、分離,連我們事先明明場勘過每條路線,都還是會被角落突然出現的舞者所驚喜或驚嚇,就和人生一樣,相聚離開都有時候,沒有什麼會永垂不朽;只是我們走的太快了沒發現而已。

原本Wazaiii編輯總覺得自己好像不夠格來寫這篇文章,畢竟我還太俗世了,還對七情六慾執著著呢。但說到底,玄奘的出世也執著,整場「沙丘漫舞」的藝術堅持也執著,既然所謂的超脫就是建立在一種倔強上,那也許玄奘要教我們的從來就不是「放下」,而是在執著的路上,心無雜念,得道成佛。

你說年輕人看不看得懂雲門?老實說,我覺得是可以的。

 

Editor /  責任編輯:Lovina Wazowski

◎Photo Via:Adam Tristan, Huang Hong-Chi, Waza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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