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尚工作者

“說實話我也沒在care現在流行什麼,所以我也不知道要怎麼改變,我覺得音樂有它自然的脈絡”


陳涵

2019-9-8

|Wazaiii專訪|This Hidden Track主理人李思霆:連你都不相信的話,那要怎麼賣這個東西?

座落臺北市興安街與建國路口附近的THT隱聲唱片,2017年2月開幕,兩年多來已成為唱片迷、樂迷心目中必須期拜訪的寶地。店內從世界音樂屬性的Afrobeat、日本近年回潮的City-pop、日系融合爵士、英國的新興爵士樂團、「最適合伴讀」的Jazz-hop/Chill-hop beats,到充滿實驗感的迷幻作品,幾乎滿足各種樂迷需求。在不景氣的世代,硬頸地挺過了艱難的草創期。

主理人李思霆(阿思),曾為金屬樂團Ashen成員、日本樂器大廠Roland業務,也曾經是臺灣獨立音樂先鋒場景――地下社會的員工。簡單地講,他是個瘋子:不計成本地,為了自己喜歡的唱片,他可以引進連國內進口大廠都不敢引進的數量;務實地講:儘管有著狂熱的一面,但因為寶貝兒子(兼駐店公關)樂樂,他戒酒、努力地靠著曾經的人脈,維持著店內營運所需的成本,甚至不惜借貸。他曾說:「這是一間為我兒子開的店……」其實在我眼中,何止是這個家庭的未來,這也是臺北,甚至整個臺灣實體唱片場景的未來。

我並非信口開河。以聆聽廣度與深度,THT是值得我們驕傲的在地風景,絲毫不亞於它的合作單位—澀谷的 Face Records。當一間唱片行擁有從吉普力動畫音樂輯、荒井由實、Anderson .Paak、Jordan Rakei、FloFilz、Alfa Mist……等相對熱門的流行、潮流唱片,到如本田竹廣、日野皓正、Jackie Mittoo、Tony Allen、Azymuth、The Comet Is Coming ……等世界、爵士音樂,而臺北以至臺灣卻沒能挺住這樣一個小小的地方,讓他們連營運都緊繃,還真是吾人之罪過……。

新臺語歌的啟蒙與第一張卡帶

「那我們直接開始吧!」

『那麼硬!哈哈哈,不是用聊天的方式嗎?』

「聊你怎麼開始的啊!」

『我大概從18歲開始就一直待在相關產業工作,應該也有受我哥影響,他因為大我 6 歲,比較早接觸到一些侯孝賢的電影,身邊也有一群很叛逆的小朋友,他那時候也才國中而已,特別喜歡聽林強的音樂。

簡單來說,應該是「新臺語」興起的時候,我就開始接觸卡帶,至今也有30幾年了,我第一張是買《火燒島》的原聲帶。雖然我沒有像其他小孩一樣學音樂,但是到大學時期,我開始跟日本人組團,因為淡江很多外籍生,我們都很喜歡足球,除了玩團之外也常一起去踢。』

樂團、淘兒、地社

「你還記得音樂從實體走向數位化的過程是如何嗎?」

『當時我去Tower(淘兒唱片)打工,那時候天母新開店,從淡水騎車到天母其實還滿遠的,但為了做自己想要做的事,還是騎。後來……應該沒有人察覺到數位跟下載mp3這件事,會這麼快就讓實體整個掛掉,其實都沒有人有預警。那時人們用一個叫P2P的軟體,那軟體也介於合法跟非法之間。一開始Tower的生意都還不錯,後來突然新竹跟天母都要收了,我就被調去西淘了。剛開始沒什麼太大問題,但後來變成不能進貨、只能跟東淘調貨,以內部流通為主。

大家都沒有察覺為什麼,那時只想說:「為什麼突然不能進貨了?」我們要進的片不進、很強的片你也不進,玫瑰、大眾都有,Tower居然沒有!Tower一向作風就是:那年代的音樂不管多另類或多地下,反正有進就一定有人買!因為那還是習慣會買CD的年代。所以,突然變這樣我們大家也覺得很奇怪,但想說只是一時,後來開始變拍賣,才察覺不對勁。

在Tower的最後一天,我記得我們幾個人還滿好笑的,抱著那本寫有所有國外廠商的名錄,一整本電話簿,全部的唱片行、所有的通路,真的是一整本,我們把它全部抱走!樓下還有一個女生同事在哭,我就想:「接下來怎麼辦?」然後我就說:「不然這些都放你家,有一天我們一定要開唱片行再跟你拿。」他就把一整疊電話簿全部抱回家,哈哈哈哈!』

「結果真的有去拿?」

『當然沒有!(笑)結束的時候大家是這樣想,我們還在猜誰最有機會去做這件事?結果是我開了!』

「但距離那時候,Tower Record撤出臺灣也很久了?」

『很久很久以後了。記得大學那時候我跟日本人玩團,日本人還說很喜歡臺灣、要留在臺灣,繼續一起玩團。之後他回去面試、大四就掰了……日本人都這樣,大三就要先回去給企業面試,不管你在哪裡念書,上了就是保證穩定。畢業後工作對日本人來說是一件(重要的事),他就掰掰、就散了。他還跟我說:「你都已經做到這程度了,一定要繼續下去。」之後我再撐半年,最後也撐不下去。』

「後來你就去地社工作了?」

『對,大概中間這一段學生時期,我們常跑去地社喝酒,喝一喝就想:「啊接下來沒有工作、沒有錢怎麼辦?」那時候愛喝酒,就拿著一瓶台啤問店長:「請問你們這裡有缺人嗎?」他就叫我資料寫一寫,寫完之後問我:「那你明天可不可以來上班?」我想說:「這樣就是上了是不是?」(笑)

我就開始上班,從此之後幾乎沒去過學校……睡地社最多次應該就是我!在地社幾乎都從晚上喝到天亮,走上樓梯時都已經白天了,吃個炒飯又要繼續開門,因為都是我負責開關門,那段時間幾乎都住在地社。』

「你在地社工作多久呀?」

『很久,我在那邊前前後後有10年,因為我退伍之後還有去,已經不是為了工作或是好玩,因為白天還有工作,晚上只是去玩而已!

因為我的工作是打燈,那時候的PA燈操作我已經全部都會了,只要聽到熟歌,就可以猜下一步他們要做什麼,打燈就可以打得很好、很準。打燈打得好不好還是差很多,所以很多國外樂手都帶自己的燈光師。那時期我負責打燈,然後下班就現領薪水請大家喝酒,不管認不認識,大家朋友都玩在一塊兒。那段日子,我除了在地社,有時候也去別間酒吧放歌,我拿Tower的遣散費去買了一組當時很厲害的DJ器材。』

「你是買數位的嗎?還是?」

『那時候當然是數位,Denon DN-2500F,CD 的,是 rack(機架式)。一定要用遣散費買,因為那太貴了,領到錢就直接衝,也算是開啟另外一個領域。』
 

我行我素的超強業務

「所以從地社那時期,白天就有工作了?」

『我白天的工作其實也是做樂器相關,是日本公司Roland。他們是當時做電音、Hip-hop的龍頭,取樣機到現在還是很多人在用,因為在那兒上班,幾乎所有的器材我都會一點。反正那段時間,我白天是在Roland,晚上可能在地社或是去放歌,還有自己的團(Ashen)要巡迴,我幾乎一直在做相關的事。』


那時候我一直計畫在日本開一家音樂相關的店,還沒有很明確的藍圖。雖然它(指 Roland)也跟音樂有關,但畢竟是日本公司,壓力其實滿大。我一個月在台灣要賣幾百萬的樂器,但是我可以,幾乎是十天就做完。』

「在日本公司工作人的經驗,對你現在開唱片行、做生意有影響嗎?」

『因為我們資訊是直接來自日本,所以我從中學到很多東西。日本會去調查他們要針對幾歲到幾歲的客群、市場還能不能擴大,他們要的不是「已經學音樂的人」,而是「有多少潛在客戶」。我覺得這部份還算滿有幫助,業務本身就是出去戰鬥嘛!

以前臺灣的樂器市場都被大間的樂器行把持,比如說:阿通伯合成器、吉他就是金螞蟻……。不過我那時候其實顛覆了所有現行的做法,就是講話超直接、超誠實!我個性算蠻敢衝的吧!有人說沒人能兼顧南部市場,因為我調皮,想說反正衝完業績也沒事,加上業績獎金其實很高,我的開銷又不大,不如就試試看。我喜歡十天內把業績做完,接著二十天沒人找得到我,我想幹嘛就幹嘛。

不過,離開這間公司的決定也很突然,因為那時經濟不景氣,公司上下呈現一股對事情毫不關心的氣氛,於是我便決定離開。』

決定開店,從頭開始

「離開原本的工作後,就直接開了THT嗎?」

『其實很多事情都很巧。我確定要離職的那一天,其實有點不安,因為孩子還小,那時薪水穩定,可以照顧老婆小孩,坦白講我也會怕……。最後一天進公司,同一天這裡(唱片行空間)也剛好要簽約,房東要我當天做決定,於是我摩托車騎了就直接來簽約。』

「你一開始就決定要賣這些東西嗎?」

『嗯……一開始的雛型坦白說沒有那麼完整,因為這一切都是試出來的。一開始我對咖啡完全不懂,那時候天真到,我跟我老婆跑去Costco看一台五千塊的咖啡機,當下就想說:「對,就是這個!」真的什麼都不懂。幸好有一些玩樂團的朋友,原來都有研究咖啡,像天語公社(現天語樂軒)的陳泓宇,包含我們現在烘豆師也是個鼓手,滿妙的!我到後來才發現有那麼多要學,我們都不知道!最後我們買了一台八萬多塊的咖啡機,而且單口而已,雙口大概就是二十萬,於是,我便從頭開始學咖啡。』

「還有什麼是你開了店才碰到的東西?」

『資金吧?一開始我賠到快崩潰,賠了一年才開始轉虧為盈,結果現在成了這條路上開最久的咖啡廳。就像學聽音響一樣,只能靠耳朵一曲一曲聽才知道,自己去學、去聽才算。』

「是什麼讓你決定這間唱片行要玩黑膠唱片?」

『其實一開始我是在網路上賣CD,但可能是實體音樂式微吧?有天突然CD都進不太到貨了,反而是黑膠屹立不搖,我就開始進黑膠了。我發現CD會以解析度為主,但黑膠真的沒有一個定論,用不同角度切入聽黑膠會得到完全不一樣的結果。』

獨到:心與器

「可以分享一下你聽唱片的方式嗎?」

『目前業界有滿多種不同的聆聽者,有的人聽到音樂就直接看到影像,有的人可以還原整首曲子的原型,比如說:聽古典的,他可以還原音場,甚至指揮是誰、空間環境多大、是幾人編制、哪個廳、在哪個國家……每個人有不同的能力。我是屬於音感很好、感染力很強,可以讓聽黑膠的人陪著我聽手機,聽到他沒聽到的東西,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也許是因為樂手出身嗎?」

『對,我會從不一樣的角度對待音樂。有趣的是,我會依照播放音樂的機器特性去選音樂,後來我會去更動設備,變成是「這台設備在幫你選唱片」,這很難解釋,就是跟著當下的感覺,去挑選在這台設備上播放起來的聲音。』

「你是不是為了音樂這行,什麼事願意做?」

『當然!我還幫教會寫過案子,教會需要音響系統跟樂器,整個幾百萬系統都是我寫的,沒辦法的事!求生、求生。』

後續的目標

「你怎麼看在THT舉辦的演出?也會有樂手來談在這邊表演嗎?」

『DJ 或是小活動都有……以前都是我自己辦,但後來太累了!我光進片都沒時間了!』

「所以是因為累,不是因為場地的問題嗎?」

『場地也是一個問題,因為場地小很難辦,辦活動前後的細節跟聯絡,沒辦過的人無法想像。之前西原健一郎來的時候,他們還沒想到我會想這麼細,我連逃生都想好了!你把人家帶來就要把人家安全送回去,當天一百多個人,裡裡外外都塞滿,誰知道會出什麼事?

聯絡的過程其實很花精神,現在慢慢在唱片這行穩定了,有人找上我們就看著辦,或是要、或是不要。但我已經不做主辦,因為我一個人要進唱片、當小編、聯絡 artists,我瘋了嗎?除非我們週年或是跨年,帶著來玩的心態我們才會辦。』

「你覺得臺灣還缺些什麼,讓你還想再引進的?有什麼台灣沒有,讓你想為更多潛在客群,去把規模擴大的東西?」

『我還真沒有想把它變大的意思!(笑)其實第一、二年之後,就有人說要投資,全部都被我否決掉。我的店會選在這裡,就是因為所有的比重都必須很精準:如果我開在很熱鬧的地方,就要一直做咖啡,沒有時間靜下來挑片或者跟客人聊天,那我何不直接開咖啡廳就好?那不是我想要的。』

「那以店裡而言,你覺得目前還缺些什麼?」

『想讓空間更完整、更舒服,但現階段做不到,所以我只好去弄網站,當我發現網站其實同時是一個資料庫的時候,我也是發瘋似地一直建置。我覺得每間唱片行有它專精的領域,所以我也沒有心力再去吃到全部的客群,因為這也不是我希望的。可以再大一點,但指的不是營業或是規模,而是更舒服的翻片環境和空間。』

「所以你也沒有在管臺灣現在流行什麼、或在聽什麼,也沒有想要改變現有的流行?」

『我改變不了啊!說實話我也沒在care現在流行什麼,所以我也不知道要怎麼改變,我覺得音樂有它自然的脈絡。』

「好,最後!有想特別推薦哪些唱片嗎?」

『全部推!』

「好算了,我幫你推好了……哈哈哈!」

後記:

玩樂團出身的朋友,他們通常很直接,如果聊得來就會與你漫天「幹話」一番。阿思對我而言就是這類人,只要聊的是音樂,他便有講不完的話。況且,他還曾經是個超級業務――最擅長與人閒聊的工作。在專訪後,陸續又去了幾次THT,每每遇見筆者數年前於唱片行工作所認識的老友。果然,世界不大,志同道合的人們總是有緣相聚、無話不提。

另一件事亦與人際之間的連結、緣份有關。訪問當時我們來不及問阿思,THT與Face Records的合作關係。他後來補充:其實是因為開店後認識了一群在國外工作的客人,又因此結識了在Face Records工作的臺灣朋友。此後,THT得以與三創黑膠合作,引進Face Records的珍稀二手盤與日版唱片,豐富店內的館藏內容。

每次推開門看到他們一家三口,都覺得有些鬆口氣,幸好我們還有這樣的一間店、還有這些朝著自己理想前進的人。通常,樂樂會隨我上樓,招呼並協助點餐,然後便回到樓下忙他的卡通與遊戲。閒暇之餘,這位業務也不時上樓來關心近況。坐在二樓後方深處沙發,放空地看著上方透明天窗路過的貓、眼前的唱片,看著小業務跟著客人忙進忙出,THT真是對愛樂人最大的療癒。

THT館藏黑膠唱片推薦

Flofilz《Cenário》

德國Jazz-Hop Beat Maker,Flofilz 2019 年最新Beat Tape。忠於Hip-Hop原味的馳放節奏、大量爵士取樣:渾厚的鼓聲與貝斯低頻;薩克斯風與顫音琴、提琴的溫暖中頻;各頻率間游走的鋼琴,特別是其高頻柔軟而不尖銳。這一切,讓它在一片「Lo-Fi」低傳真聲響中脫穎而出。讓老Hip-Hop迷們聯想起Pete Rock經典的《Petestrumentals》系列。

Khruangbin《The Universe Smiles Upon You》

德州Psychedelic樂隊,號稱受到泰國的老搖滾影響,也就是冷戰時因為美軍基地、軍官俱樂部而席捲東南亞的衝浪搖滾Tone。因此,這團可說是「美國的二手美國樂隊」。團名直接使用泰文的「飛機」,音樂也充滿著慵懶的島國夏日氣息,很難聯想到他們的出身。發行廠牌為製作《Late Night Tales》系列混音帶的名廠Night Time Story,與他們的曲風可謂相得益彰。

Khalab《Black Noise 2084》

有人說Khalab的作品為Afro-Electro,英國人則認為他的音樂可被放置於「Left Field」,也就是以製作為導向的音樂類型。這位本名為Raffaele Costantino的義大利 DJ,原是電台主持,而後成為駐場DJ、製作人。他的作品以Techno、Electro等電子鼓組音色,打出非洲的非典型四拍大鼓(4-on-the-floor)節奏,加上猶如巫者的低語,為電子舞曲帶來革新的實驗感。

 

編輯 / 採訪:陳涵

◎Photo Via:Crystal Pan 潘怡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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