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燈的熄滅和掌聲的散去,不僅為金馬62寫下落幕終章,更宣告另一個詭譎卻絢爛的夜晚即將甦醒。憑《螳螂》榮獲本屆最佳動畫短片的動畫導演謝文明,以瘋狂的幻想構築出一座異色世界。今晚,跟著 Wazaiii 拿起手電筒,潛入他腦中那個不會天亮的夢境。

↑專訪時, Wazaiii 跟謝文明約好在典禮後台拿著金馬獎相見,他做到了。

↑ 謝文明用了4年打造《螳螂》(2025),成果果真不同凡響。
金馬9項入圍《左撇子女孩》馬士媛專訪:「想表達的事情,唯有真誠以待。」初登大銀幕的普通女孩,演出靈魂裡的不平凡
金馬9項入圍《左撇子女孩》馬士媛專訪:「想表達的事情,唯有真誠以待。」初登大銀幕的普通女孩,演出靈魂裡的不平凡 故事從一位女演員的專訪拍攝現場,拉開序幕: 主角—馬士媛,初出茅廬的新銳演員。首度挑戰大銀幕,便與旅美台灣導演鄒時擎、好萊塢名導西恩貝克 Sean Baker 合作,擔綱電影《左撇子女孩》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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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永遠發生在夜晚,因為夜晚才擁有最多秘密。滔天血海、駭人怪物與恐怖肉體,月球總把黑暗面藏在陰影裡,但謝文明卻反其道而行,讓觀眾凝視人性的深淵。所有見不得光的恐懼,都被他用手繪動畫一筆一劃勾勒成一張張臉。難道令觀者不寒而慄,就是謝文明創作的最大目的?

↑ 在謝文明的世界裡,故事永遠發生在晚上,人性的黑暗面是他最愛的描繪對象。
他睜大雙眼笑著回答:「不是啦!我的目的是讓我自己開心啊!」謝文明不是想嚇人,但謝文明喜歡畫的事物往往會嚇到人。「觀眾看了有感覺就夠了,什麼感覺都可以。如果只是看完回家,什麼都沒留在心裡,跟吃了一頓不好吃的飯一樣空虛,那才是最慘的。」
看著謝文明的笑意,讓編輯想起一個熟悉的反差。世人常將伊藤潤二和宮崎駿做並列對比;一位明明對恐怖有著異常狂熱,卻總是在鏡頭前笑得開懷;另一位則把所有人性的美好放入作品,但眉宇間總是帶著自我毀滅式的陰鬱。

↑ 謝文明的作品風格陰鬱恐怖,跟他本人的陽光完全搭不上邊。
身為台灣最擅長描繪驚悚可怖的動畫導演,謝文明給人的感覺和伊藤潤二很像——雖然作品黑暗,但他們都很開朗。
「因為我把不快樂都放到作品裡了。我想要控訴、掙脫的社會規則,就把它放進去,生活就會回歸快樂。每一個角色都有我自己的投射,任何不滿的,他們都會幫我完成。」而謝文明之所以能這麼任性,在於動畫賦予他的自由;在他的世界裡,猴子會殺人、螳螂會吃人,鮮血恣意噴灑,最後匯聚成海。「動畫不合邏輯也沒關係,這樣才好玩,人生太多規矩。」

↑ 現實中的不快樂、不可能,都被謝文明放入動畫裡,《夜車》(2019)呈現了這樣的世界。
(《夜車》畫面血腥驚悚,敬請注意 )
雖然謝文明的作品中從沒出現光,但他的靈魂一直很快樂。
「有一部分人會因為你做的事情也跟你一樣感到開心,跟我的作品有交集,我就很滿足了。」他眼中彷彿發著光,就像當年被《異形》的美麗震撼那般。謝文明說,小時候看見這個生物的第一眼,「我也要創造這種生物」的念頭就再也揮之不去。當初 H.R. Giger 在創造異形時,或許跟謝文明想的一樣。

↑ 《螳螂》(2025),就是謝文明想要創造的那種生物。
而他確實做到了,謝文明花了四年創造《螳螂》,入圍 2025 威尼斯影展地平線競賽單元,為臺灣動畫締造紀錄。但創作生涯又能有幾個四年,難道焦慮不會因此湧上心頭?「如果三年了還沒有做好,我必須給它第四年,我只能再加碼,把它做到最好。我不能說期限就兩年,做不好就算了,那對不起自己。」
這些年來,他賦予了無數角色生命。但專注畫一個故事,意味著要放棄其他曾經浮現的靈感,並和本來有機會獲得生命的那些角色告別,這一剎那,好像聽得見他們在哀嚎。謝文明不會捨不得嗎?「不會啊,抱歉喔,我有更喜歡的。」他說。
↑ 《螳螂》有幸在謝文明數之不盡的靈感中脫穎而出,是謝文明最集大成之作。
(《螳螂》畫面血腥驚悚,敬請注意 )
負面情緒是什麼,謝文明幾乎不理解。這種感覺很妙,熱愛歌頌黑暗的人,自己卻是這個異色世界中唯一的光。「創作對我來說是純粹的快樂。」動畫對他來說不是試膽大會,不必拿著手電筒躡手躡腳地走。「最不快樂的是,我還沒滿意這個作品,卻還是把它推出去。」但幸運的是,這件事不曾發生過,因為他花了很多個四年,在黑暗中緩緩發光。
謝文明一直很感謝自己的幸運,創作路上有很多貴人相助跟動畫夥伴們加持幫忙,讓他想說的故事屢屢被國際看見,這是很多人的功勞,他從來沒忘記。

↑ 提到創作夥伴,如陳淑芳阿姨、陳竹昇老師、杜篤之老師,還有自己的團隊們,謝文明的眼睛都在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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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片黑暗裡始終未出現過另一道光,謝文明的創作注定是異類,也不會有同類。我們都以為他會很孤單,因為人類理應無法與黑暗共處,然而他卻一笑置之:「我雖然跟別人不一樣,但我一點都不孤單。」謝文明一路上摸著黑前行,卻也不害怕:「我不想要成為任何人,也沒有想說我要跟哪位大師一樣,那太大了。我一直相信,只要好好做一件事,就會有很好的美好的事情在後面等著你。」
從2008年的畢業作品《肉蛾天》開始,到《禮物》、《夜車》和2025年的《螳螂》,謝文明只要推出作品就是畫下歷史。每一階段的他都是孤獨的,卻又是最完美的,問他對過去有沒有遺憾,他說:「結束就結束了,不會遺憾。那時候的我就是那時候最完美的我,現在叫任何時候的我去做都做不出來。我現在看還是很佩服我當初的勇氣。」

↑ 謝文明的作品雖然不為大眾熟知,但在非主流的圈子裡一直很有知名度,《禮物》(2013)就是其一
雖然在創作路上可能是孤獨的,但謝文明也補充:「我也是很有社交、有很多朋友跟夥伴的好不好。」閒暇之餘,他最愛的是與朋友一同出遊,對他來說都是找尋靈感的旅程。況且,動畫並不是一個人的事,而是有關整個團隊,現在的他已經有一個固定班底,足以翻過一座又一座的山。

↑《夜車》(2019)故事靈感源自謝文明在臺灣東北角玩得太晚沒車回家;背景岩石參考則是他跑遍全台,最終選定的高雄西子灣。
別看謝文明如今已走在臺灣動畫的最前面,由於當年的他實在走得太前面,《肉蛾天》剛問世時在國內幾乎無人問津。「我小時候很在意,我付出這麼多都沒頒獎給我,連入圍資格都沒有,我也好想拿獎喔。」他喝了一口咖啡接著說:「現在不會了,現在覺得拿獎都是額外收穫,重要的還是我做出滿意的作品而且有人喜歡。」
這一刻,所有光重新匯聚在他身上:「很多獎我也都靠努力拿到了,所以也就釋懷了。我剛出道時有幸去廣島動畫影展和大師同台競爭,之後幾年再帶著作品拿到日舞影展、又入圍威尼斯,我已經很滿足了。」現在的謝文明只想嘗試沒嘗試過的。

↑現在回頭看,《肉蛾天》(2006)依舊是非常前衛的作品。
正因為長年身處黑暗中,謝文明比誰都更清楚光的重量,在資訊爆炸的流量時代,他選擇遠離螢幕的閃爍與噪音,不讓自己被那些雜訊影響。「我很少看短影音、資訊也都是自己找的。如果你被強迫看到資訊,腦子就花了2、3秒運作,就算是閱讀標題也很沒意義,這2、3秒完全可以做你喜歡的事情。」
在謝文明的世界裡,1秒被拆成動畫的24幀,3秒就是72幀,每一幀都是手繪的素描筆觸,每一秒都有可能誕生一個生命,自然不能浪費。而《螳螂》光是上色一顆鏡頭就要花一個禮拜,全片由300多顆鏡頭堆疊出美學的厚度。

↑《螳螂》光是上色一顆鏡頭就要花一個禮拜,全片由300多顆鏡頭堆疊出美學的厚度。
此時此刻的謝文明,早已不是做夢的人,而是造夢的人;在他親手創造的世界裡,夢不會醒,天也永遠不會亮,他留在無盡的黑暗裡,一幀一幀往下畫。而我們仍舉著那盞手電筒在黑暗中摸索,看著他繼續畫下去。

◎Editor-in-chief:Elaine Liao(@nien7100)
◎Written & Interview by Fumo Lin(@furmochu)
◎Photography:典禮 Fumo Lin(@furmochu) 、專訪 Peter Lin(@tinyo000)
◎Photo Via:謝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