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想想看,你想要的是什麼樣的人生?」

Photography:Fumo Lin
專訪最後,長年書寫親子、教育與人生選擇的陳安儀,留下了這個問題。它不是建議,也不是答案,更像是她把一顆種子放到我們手上:你可以先不用急著種下,也不必立刻知道它會長成什麼。只是當人生某一天開始不太對勁,當原本看似安全的路越走越窄,這個問題也許會重新回到心裡。
我們小時候都曾被問過:「長大以後想做什麼?」當時的答案總是很天真,科學家、老師、歌手,或一句誠實的「不知道」。但長大後才發現,人生常常不是自由選答,而是被慢慢地改成了選擇題:讀什麼學校比較有出路?選什麼科系比較安全?找什麼工作比較穩?每個問題看似為你好,其實都在偷偷幫你修剪成「應該成為」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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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不是盆栽,人生也不是修剪比賽。
我們需要的,也許不是急著長成某種標準樣子,而是一次次用「提問」提醒:這條路真的是我的嗎?我現在的不舒服,是暫時的辛苦,還是身體在提醒我該換方向?
人生很多重要的轉彎,往往不是從找到答案開始,而是從某個再也無法忽略的問題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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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的遊戲規則有時候很殘酷:並不是所有努力,都會開花結果;也不是所有努力,都能被看見。
陳安儀真正感覺到這件事,是在女兒上國中之後。她說:「每個小孩的天賦都是不一樣的。」女兒的學科表現比較辛苦,明明很努力,成績卻始終不理想。孩子感到挫折,她也跟著焦慮,於是花了很多時間陪讀、做功課、替她做單人家教,卻始終沒有太大的進展。
更讓她心疼的是,時間只有這麼多,當一個地方被迫花上大量力氣,另一個地方就勢必要被迫放棄。「女兒原本很喜歡也很擅長音樂,會拉小提琴、彈鋼琴、吹法國號。原本她放學回家後,鋼琴會自己先彈一、兩個小時,你都不用教她。」但後來,這些時間都得挪去補不擅長的學科,只為了拿到一個「及格」的標準。

Photography:Fumo Lin
陳安儀最初也試著在體制裡找縫隙。她去學校跟老師談,希望女兒可以先做最基礎的題目,深一點的先跳過。老師回她:「如果我答應妳,其他同學怎麼辦?這樣是不公平。」這句話聽起來合理,卻也讓她意識到,在一套標準裡,所謂的公平,常常是所有人用同一把尺證明自己。
她記得最挫折的一次,是女兒考數學的前一晚,母女倆花了很多時間準備。隔天放學,女兒拿著考卷從學校一路跑出來,興高采烈地跟她說:「媽媽你看!我數學60分!」陳安儀說,她當下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可是隔天,老師在聯絡簿上寫著:「加油喔!再努力喔,已經及格了。」
那句話沒有惡意,甚至是一種善意的鼓勵。但對陳安儀來說,它也像另一種提醒:原來孩子用盡力氣換來的成果,仍然只會被翻譯成「還要再努力」。當一個孩子已經努力到晚上會夢遊,問題也許不是她能不能撐下去,而是這套標準究竟看見了什麼。

離開一間學校、離開一份工作、離開一段關係,或離開一條大家認為不錯的道路,很快就會被貼上標籤:是不是不夠努力?是不是太玻璃心?是不是只是在逃避問題?但有些不舒服,並不是適應期,而是身體和心裡在提醒你:這裡,真的不適合你。
看見女兒深陷成績壓力,有人邀請陳安儀帶她到宜蘭的體制外學校看看。她第一反應是:「不可能啦。在宜蘭,我在台北工作,怎麼可能搬來。」原本只是抱著旅行的心情參觀,沒想到那趟行程,打翻了她對教育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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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女兒並不願意。因為她很努力,所以更害怕這個轉彎像是在承認自己不夠好。她問媽媽,是不是因為自己能力不好,也替自己爭取:「媽媽,妳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再考一次段考,如果真的不行,那我們再討論。」陳安儀沒有急著推她走,只說自己不是要強迫她,單純希望她先去看看。
那五天,像是走進教育的另一個入口。第一天,她早上整齊出門,下午滿身泥漿回來,說自己去種田;第二天,科學課是把門拆下來,再想辦法裝回去;第五天,公民課則是花 30 元坐車去法院。回來後,她說:「媽媽,我覺得法院好好玩喔!我沒有想過壞人長那樣。」原來學習不只在考卷裡,也可以是看見一個人背後的處境、貧窮和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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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次考試後,女兒徹底崩潰,對她說:「媽媽,妳現在就把我轉過去好了,我不想再考試。」但離開沒有因此變得浪漫。外界有人說她是在帶孩子逃避現實,也有人嘲諷女兒只是換個地方看漫畫。陳安儀也懷疑地坦白告訴女兒:「媽媽也不知道這樣做是不是對的,我只是憑我的直覺去做改變。」
後來,女兒在母親節寫了一封很長的信給她。信裡,她請媽媽不要害怕,也說這個改變讓她看見教育的另一種可能、另一種風景;不論未來怎麼樣,她都很感謝媽媽做了這個決定。那封信當然不是標準答案,卻像孩子親手遞回來的回聲:這一次,她不是被帶著逃跑,而是終於有機會重新選擇自己要怎麼長大。
真正的逃避,也許不是離開,而是明明感覺不對勁,卻還逼自己留下。

我們常以為,家人每天住在一起,就等於彼此熟悉。知道對方幾點出門、功課好不好、最近忙不忙,卻未必真的知道,那些看起來沒事的人,是不是也有某些沒有被看見的地方。
陳安儀原本以為,搬到宜蘭只是替女兒換一個學習環境。後來才發現,被重新整理的不是孩子的學校,而是一整個家的觀看方式。「在台北,先生常有朋友聚會,回家的時間很少;搬來宜蘭後,我們只有一個小家庭。」先生開始重新學習怎麼當一個好的父親,參與孩子生活,也學習做家務。她甚至笑說:「我們家現在所有家務都是他做,他以前不是這樣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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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課業焦慮後,親子關係也慢慢鬆開。陳安儀說,身邊很多青春期親子的衝突,幾乎都圍繞著功課:作業寫完沒、成績怎麼這麼爛、為什麼不讀書。但當家裡沒有成績單、沒有考試、沒有每天晚上追著功課跑,很多衝突也跟著不存在了。
也是在這樣的環境裡,許多被日常掩蓋的狀態,才慢慢浮出來。陳安儀原本最擔心女兒,老師卻告訴她:「女兒沒有問題,她很好啊。」真正讓老師擔心的,反而是那個從不太讓人操心的兒子。「我想說我兒子有什麼問題?老二功課很好啊。」
孩子功課好、聽話、不惹麻煩,幾乎就是大人眼中最放心的樣子。可是老師卻提醒她,兒子轉來一學期,沒有大聲笑過,也沒有大聲哭過。後來,老師給她一個功課:先不要急著替孩子設規矩,讓家裡的規範從零開始,給他一點一點找回自己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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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兒子還主動舉手擔任畢業典禮的主持人。這對原本內斂、害羞的他來說,幾乎是過去不可能發生的事。」那一刻被看見的,不只是孩子變得外向,而是他終於有機會把原本收起來的自己,慢慢放回生活裡。
真正的陪伴,不只是住在同一個屋簷下,而是願意停下來,看見對方沒有說出口的樣子。很多時候,一個家真正的改變,不是誰突然變得完美,而是每個人終於不必只扮演原本那個「看起來沒事」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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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相信自己的選擇,從來不是一開始就很篤定。更多時候,是一邊害怕、一邊往前走,直到某天回頭,才發現那些看似繞路的決定,其實都把自己帶回了更像自己的地方。
陳安儀年輕時,也曾和父親在選擇上有過很大的衝突。父親念電機,一直希望她走一條更穩、更安全的路,念資訊、念電腦,未來當工程師。但她一心想念中文系,父親覺得她將來會餓死,兩人為此有很多次的衝突。她後來沒有說服父親,而是自己偷偷蓋了印章,轉去自己想走的組別。

多年後,父親才慢慢明白,他當年替女兒鋪好的路,未必真的適合她。陳安儀回想:「你能想像我現在是一個工程師坐在那邊嗎?不可能。」因為那不符合她的個性、想法,也不是她真正喜歡的事情。後來父親對她說:「我看開了。」他發現,就算女兒去當醫生,也可能是寫作的醫生;如果去當工程師,也會是寫作的工程師。
人到最後,往往還是會走回自己最擅長、最喜歡的那條路。寫作、教寫作、做親子教育,這些選擇在當年未必看起來安全,甚至可能被質疑「將來要幹嘛」。可是多年後,陳安儀反而在這條路上長出了自己的位置,也讓父親看見,原來寫文章也可以有社會價值、收入與生活。
這也是為什麼,她後來面對孩子的人生選擇,少了很多「替你決定」的衝動。兒子想念社會學,她說:「沒關係,你就唸你想唸的。」女兒辭掉工作,想嘗試數位遊牧、遊學、打工換宿,甚至一度說想考空姐、想了解徵信社,她也不急著否定,而是想想自己能提供什麼資源、能讓孩子去問誰、可以怎麼試。

↑陳安儀家中一隅:杯盤與植物之間,藏著家裡最放鬆的日常
因為她知道,大人以為的安全,常常只是上一個時代留下來的答案。時代變得太快了,很難預測什麼選擇一定有用、什麼路一定穩。真正能陪一個人往前走的,未必是某張保證安全的地圖,反而是他還願不願意學、願不願意嘗試;遇到困難時,能不能替自己找到下一步。
所以相信選擇,不是因為我們已經知道答案,而是願意承認:人生本來就沒有一張能提前批改的考卷。有些路,只能先走看看;有些答案,也是在一次次選擇之後,才慢慢回頭證明,原來那就是自己真正想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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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有時候,比起急著尋找正確答案,先找到問題,反而來得更重要。問題讓人保持好奇,也讓我們不那麼容易只看見事情的表面。那些小時候看似散漫、不合時宜,甚至有點天馬行空的想像,未必真的沒有用。它們可能只是還沒有遇到適合生長的土壤。
回頭看陳安儀的選擇,無論是年輕時堅持走向寫作、後來帶孩子離開原本的學習軌道,抑或是在孩子長大後,重新思考自己還能去哪裡、還想做什麼⋯⋯這些的背後其實沒有一個個漂亮的標準答案,而是一連串誠實的提問:這真的是我要的生活嗎?眼前的不安,是提醒我該停下來,還是提醒我該出發了?我是不是正在用別人的答案,修剪自己或孩子的人生?

Photography:Fumo Lin
如果說人生像一棵不斷分岔的樹,問題就是那些新長出的枝椏。有些會歪,有些花會晚開,有些選擇甚至要過很久才看得懂。但只要我們還願意提問,願意對自己、對他人、對世界保留一點好奇,那些沒有立刻得到答案的時刻,就不只是迷路,而是另一段人生正在悄悄發芽。
而讀到這裡的你,會想要給自己留下一個什麼問題呢?
◎Editor-in-chief:Elaine Liao
◎Written by:Hermosa Sung
◎Photography:Fumo Lin(@furmochu), Hermosa Sung, Unsp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