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末的2026美加墨世界盃16強戰中,由最具冠軍相的法國對上16強世界排名最低的巴拉圭。巴拉圭不僅沒能延續擊敗德國的奇蹟,這場泥巴仗更讓法國隊隊長姆巴佩留下了這句話:「他們以為我們會穿燕尾服上場,但我們也懂得踢髒球。」
↑2026美加墨世界盃16強戰中,由最具冠軍相的法國對上16強世界排名最低的巴拉圭,圖源:FIFA
但如果你對這場比賽的印象只剩下粗暴、難看,可能會錯過理解「為什麼巴拉圭要用這種方式踢球?」的機會。足球正好就是入口,這次 Wazaiii 邀請到在巴拉圭服外交替代役的 Boren,透過他在當地八個月的生活觀察,從足球出發,走進巴拉圭的歷史文化和日常景象。當世界用一場比賽記住巴拉圭踢出髒球的那面時,我們也想試著理解:究竟是什麼形塑了這個國家的球風和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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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 Boren,今年以影音專長的駐外技術團成員身份,被派駐到台灣邦交國巴拉圭服外交替代役。主要服務的計畫比較像是協助扶持巴拉圭的中小企業,並記錄相關活動,因此有滿多機會走訪巴拉圭各地,貼近當地生活真實的一面。
↑Boren以影音專長的駐外技術團成員身份,被派駐到台灣邦交國巴拉圭服外交替代役我一開始對南美洲的想像和大家差不多,很熱情、奔放、瘋狂;但真的到了巴拉圭才發現,相較於外界對南美洲的想像,他們其實是比較內斂、保守的,而且也不是一個節奏很快的國家,你需要在這個國家放慢步調生活,才能感受到他們較為真實的一面。巴拉圭是我國在南美洲的唯一邦交國,而且也是台灣在地球上的對蹠點。

我不敢說自己完全知道原因,但以這8個月的觀察來看,巴拉圭曾經歷過拉丁美洲歷史上最血腥的一場戰爭——「三國同盟戰爭」。當時巴拉圭以一國之力同時對抗巴西、阿根廷與烏拉圭。這場仗造成大量的巴拉圭男子戰死,最後甚至連兒童與老人都被派上戰場,真的差點讓這個國家從地圖上消失。這是巴拉圭最沉重、永遠無法抹滅的傷痛,你可以在巴拉圭各地看到這場戰爭的紀念碑,這或許是他們民族性保守內斂的原因。

巴拉圭人的字典裡真的沒有「放棄」這兩個字。從數據上你可以得知,他們的控球率非常低,但就是死死咬住對手,展現極致的草根韌性和鐵血防守。在面對德國這樣的傳統足球強國,多數人可能覺得巴拉圭能贏就是奇蹟;但是巴拉圭人很清楚自己不是晉級熱門,卻也從不覺得自己會輸。而這種球風或許就來自前面提到的國家歷史。

面對土耳其隊,巴拉圭上半場就因主將被紅牌判下而陷入10打11,卻死守到終場。對抗法國最強的進攻鋒群,硬是撐到了70分鐘才因12碼罰球而失分,這也是法國在本屆世界盃最晚攻破對手球門的一次。
他們真的把足球當作是一件非常、非常榮耀的事情,巴拉圭至今唯一一面奧運獎牌就是靠足球拿下的。那次贏德國後,總統甚至直接宣布「隔天放假」!但之前輸給美國隊時,球迷甚至暴動到想把當地「美國街」拆掉。
↑左:Salvador Cabañas(圖源:Mexsport);右:位於南美足總博物館 Salvador Cabañas的壁畫,他至今仍被認為是巴拉圭有史以來最強的球員之一
他們在足球上展現的生命力也令人印象深刻。2010 世界盃前,巴拉圭的絕對主力 Salvador Cabañas 在酒吧和黑幫起衝突而被處以行刑式開槍。你能想像一支球隊失去主將會有多絕望?但巴拉圭隊沒有因此崩潰,反而帶著這份悲愴與力量繼續往前拼,那一年他們甚至挺進了八強。足球不僅只是榮耀,更承載他們就算面對悲劇與絕境也要奮戰到底的民族縮影。
很多巴拉圭人喜歡對外國人說:「我們是南美洲第一個擁有鐵路的國家。」這句話好像代表著一段曾經的燦爛,但這個說法其實充滿爭議,而且當地也早已沒有完整的鐵路運作系統。這個國家與鐵路之間的關係充滿極大的矛盾;它是構成過去輝煌想像的元素之一,因此巴拉圭人有時往往對過去比對現在感到更加自豪。

後來我在當地辦了一場自己拍攝的紀錄片影展,也因此觸碰到一些巴拉圭的歷史傷口。翻查資料時發現,那些隨處可見的戰爭紀念碑,以及某些關於「過去榮光」的說法,其實很大一部分都和長期獨裁統治的政治宣傳有關。而很多當地人看完紀錄片後才震驚地發現,原來自己並不是真的熟悉歷史,也開始意識到,不能只經由宣傳過的版本去認識過去的一切。
↑參加紀錄片影展的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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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多。首先是官方語言,他們雖然講西班牙語,但日常會夾雜當地原住民的「瓜拉尼語」,混雜的感覺很像我們在講台灣國語。性格上,雖然前面提到他們比較內斂,但只要他們感受到你這個外國人「喜歡巴拉圭」,就會瞬間敞開心房。這點跟台灣人很像,我們對於自己的文化和歷史或許都有種割裂感、或略帶自卑,又極度渴望被世界看見。所以當外國人來的時候,他們常常強調:「我們的食物很好吃、我們的牛肉很有名!」,很像是我們總是和外國人推銷台灣小吃一樣。
↑參加舊城導覽時當地的表演團隊當世界因為一場泥巴仗而記住巴拉圭時,也許我們看見的只是表面的粗獷。但在那片綠茵背後,是一個經歷過幾乎滅國的戰爭、極權統治,卻始終不願意在逆境中低頭的國家,並用鐵血死守尊嚴。姆巴佩在賽後採訪說,「那就是他們的足球,那是他們的踢球方式。踢足球沒有對錯之分,只有一種方式,那就是贏球。」或許也是為巴拉圭解套吧。
◎Photo Via:Boren Z, 達志影像, AP Photo (Charles Krupa), Mexsport, Unsp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