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台灣日常是一本沒有文字的故事書,我們會在裡面讀到什麼?
答案或許不只一種。二十歲時看見的街,與三十歲後再次走過的同一條街,感受未必相同;剛搬來時覺得新鮮的巷口,住久了可能只剩吵雜與疲憊;某個離家很遠的夜晚,記憶又會把市場的燈光、鐵窗的彎角、騎樓的陰影,逐一推回眼前。
同樣的景物,會隨時間變換意思。有時是日常,有時是牽掛;有時只是上班路上的背景,有時又成為想家的入口。只是人在城市裡待久了,常常沒空細看。通勤、採買、趕路、回訊息,眼睛還在看,注意力早已被其他事情佔滿。

印花樂共同創辦人暨創意總監沈奕妤,長期關注的,正是這些在日常裡被忽略的畫面。她把市場、花窗、鐵窗、樹、鳥、老屋與街道,轉譯成能被帶在身邊的印花。那些圖案不只是漂亮的設計,也像一種提醒:最容易被略過的角落,往往承載著最深的記憶與情感。
只是這樣的觀看,並不是一開始就自然發生。沈奕妤也曾和許多人一樣,讓台灣日常在視線邊緣匆匆掠過;菜市場、鐵窗、老屋,都曾是再普通不過的存在。直到某個時刻,她才慢慢意識到,那些細節一直都在,只是自己還沒有找到靠近它們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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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對一座城市的熟悉,有時反而會成為最深的遮蔽。
日子過得久了,許多景物不再被視為風景,而是被生活迅速收編成路線、背景與習慣。我們經過它們,也依賴它們,卻很少真正停下來看。因為太熟悉,所以不再需要辨認;因為每天都在眼前,反而最容易被忽略。
讓沈奕妤重新靠近台灣日常的契機,來自她曾在別人的日常裡感受到的一種距離。「我以前在台灣時,其實完全不逛菜市場。」她說。那時候的市場,總像是幫媽媽提菜的苦差事。地板濕、氣味重,人聲混在一起,所有感官都緊貼著生活本身,近得讓人很難覺得有趣。

↑那些最熟悉的記憶,現在看起來還一樣嗎?
可是到了國外,走進別人的市場,攤位、蔬果、氣味與顏色,因為不屬於自己的日常,反而顯得新鮮。她逐漸意識到,自己在旅行中欣賞的景象,其實與台灣的市場、街口和老房子並沒有太大差別。只是換了一個地方,原本的平凡被拉開了距離,也終於值得多停留一眼。
她沒有把答案交給異國風景,而是把問題帶回自己身上:「那我們呢?」如果別人的日常可以成為風景,那我們每天經過的地方,為什麼總是被匆匆略過?於是她開始重新看那些細節:市場裡的氣味與色彩,老屋的線條、鐵窗的弧度,以及樹影落在水泥牆上的形狀。
我們嫌棄的,往往不只是街景本身。招牌雜亂、屋簷漏水、機車擁擠,表面上是在評論城市,其實也映照出一個人被生活消磨後的疲憊。外國人拍下我們每天吃麵會經過的街口,覺得浪漫;我們看著同一個地方,卻可能只覺得普通、吵、亂、舊。那一刻真正浮現的問題,或許不是這座城市夠不夠美,而是我們還有沒有餘裕感覺它。

↑換個距離與角度去感受,日常也會悄悄變得不同
隱匿的印花,也許就藏在這個問題裡。它不是把生活變得更漂亮,而是提醒我們:有些東西並非沒有故事,只是我們太快把它當成背景。當我們開始意識到自己曾經忽略了什麼,台灣日常也不再只是被動承受的環境,而成為重新理解自己的起點。
每一雙眼睛,都有自己習慣的路線。有人看見一片綠,有人看見光影;有人看見一排窗,有人看見每戶鐵窗不同的彎角與比例。
沈奕妤的觀看方式,是在長時間訓練裡養成的。「我是純藝術背景,可能是在學校被訓練出來的。因為一直都在創作,所以一直都要觀察、一直都要思考。」她自國中開始學美術,創作對她而言,與其說是靈感突然降臨,不如說是一連串自然發生的反應:看見、記錄、停留、追問,再把眼前的事物轉化到另一個形式之中。

她曾在家裡幫朋友開畫畫課,也帶他們去寫生。她會提醒朋友注意湖面的反光、樹蔭裡的綠色和亮處有什麼不同;也會指給他們看,每一家的鐵窗都有自己的形狀。被這樣一提醒,大家才會說:「真的耶。」
那一聲「真的耶」,像一個很小的開關。它不是發現了多驚人的風景,而是讓原本模糊的一角突然變得清晰。觀看在那一刻,不再只是接收畫面,而是一種選擇:願意在某個原本會忽略的地方,多停留一下。
走進生活美學領域後,沈奕妤與日常的界線逐漸模糊。無論玩樂、用餐、購物,甚至走進一個空間、聽見一段電影聲音,都可能自然浮現一個念頭:這能不能轉譯進創作裡?生活因此像一間沒有固定開放時間的資料室,需要用眼睛與心隨時接住。

↑靈感並不是隨手可得,它常常需要時間累積與慢慢被看見
但這樣的觀看,不只是創作者的天分,也是一種慢慢養成的耐心。它讓人暫時放下快速判斷的模式,重新面對眼前事物還沒被命名的部分。眼睛看見的是景物,心裡浮起來的,往往是時間。
有些圖案一旦浮現,便會喚起人對某個地方,甚至對某段生活的記憶。它可能是一隻鳥、一扇花窗、一種老磁磚的顏色,也可能只是某個線條的彎度。單看時微不足道,放進印花裡,卻像夾在書頁間的標記,提醒人:你曾在某個地方見過它。
沈奕妤回想,當初會選擇做印花,一方面是三個創辦人都喜歡版畫,另一方面,是她們很清楚自己想做一個「講台灣故事」的品牌。她說:「印花非常適合說故事,對我們來說,它就像一本沒有文字的故事書。」沒有文字,反而多了想像空間。圖案不急著把故事說完,而是先讓人看見一個形狀,再慢慢把自己的記憶與感受放進去。

↑印花,讓日常變成可以帶走的故事
台灣八哥是印花樂早期重要的圖案之一,也來自她的畢業製作,當時的她想認識台灣的原生鳥類;「我覺得台灣是一個島嶼,這裡會有一些只有住在這裡才會有的生活,但我其實並不認識牠們。」於是一隻鳥進入印花,也帶出我們和這片土地之間,那種既親近又陌生的關係。
可是一個圖案要被記住,光有題材還不夠。沈奕妤說:「最後還是得回到設計的功力。」夜市裡隨處可見的東西、人人熟悉的電鍋、街上常見的鐵窗,誰都可以拿來畫。而真正困難的是,設計師如何處理形狀、比例、結構與色調,讓這些熟悉元素變成值得被停下來看的畫面。
這也讓創作多了一層更實際的問題。當街景、鐵皮、磁磚、招牌都能很快被轉換成一種風格,熟悉的東西也容易被過度使用而變得毫無新意。創作者不能只停在物件表面,真正要問的是:「你想要告訴大家的是什麼?」重要的不是物件本身,而是創作者為什麼要使用它,又想透過它傳遞什麼感受。

生活先於圖案存在,記憶先於設計發生。印花停在物件上,被翻開的,其實是人的生活!
一個圖案的價值,往往要在離開設計稿很久之後,才會逐漸顯現。剛完成時,它還停留在創作者的判斷裡;離開設計稿之後,它會被使用、被遺忘、被重新認出,也會遇到下一季更新的風格。多年之後,如果它仍出現在人們的生活裡,甚至能被一眼辨認,才真正成為品牌記憶的一部分。
沈奕妤回看印花樂早期作品時,也是在時間裡慢慢看見這件事。台灣八哥、玻璃花窗,從很年輕的創作一路延續到今天。「你當時也不會想到,有些自己做出來的東西,過了快二十年,還能繼續在市場上生存。」很多設計會被更新、被替換;能留下來的圖案,就像經過時間一再篩選,最後才顯出它被記住的原因。
只是那份穩,不只來自美感。回到 2008 年,剛起步的印花樂,更像一場大學生的青春實驗。她說,那時候其實「不知道自己在幹嘛」,創業就像延續創作的一部分,沒有太多商業思維,也沒有完整的經營藍圖。因為年輕,所以先試試看;因為喜歡版畫、想說台灣故事,就這樣一路走了下去。

但當品牌真正長大後,浪漫也開始有了代價。公司從幾個人擴展到十個人、二十個人、三十個人,原本靠默契完成的事,逐漸需要制度、流程與商業判斷支撐。這些看不見的細節,很少出現在一塊漂亮印花上,卻深深影響品牌能否持續前進。
「公司經營,是一件每天都很現實的事。」當創作品牌走進現實,許多事情便不能只靠直覺與默契。她也曾經面對目標達成後的空白:品牌活下來了,被更多人認識了,甚至做出足以被記住的作品,那接下來,還要往哪裡去?
這些不像圖案那樣一眼就能理解,卻更貼近成熟的重量。感性要留下,需要結構;故事要延續,需要經營。沈奕妤提醒自己回頭看「為什麼創業」;時間讓印花知道能否留下,也讓品牌看見自己正在成為什麼。
當圖案成為經典,它就不再只屬於最初的設計稿。它會隨著使用者流動,進入房間、餐桌與牆面,甚至成為辨認生活的一種方式。
那麼,一塊印花的邊界在哪裡?

今年印花樂推出的原生樹系列,也是從這樣的空白中長出來的。起點是一個簡單的提問:許多人出國看櫻花與楓葉,「那我們這裡,有沒有什麼也很特別的呢?」問題被提出之後,才開始有了尋找與辨認的過程。她們去看、去查、去確認那些一直存在卻沒有被好好記住的樹,慢慢發現,原來這片土地上也有屬於自己的季節與樣貌。
「我希望我們的 pattern 能被更多人認識,也能被使用在更多的地方。」她說。當印花累積到一定程度,就不再只停留於單一物件,而能進入不同的空間與領域,成為一種持續延伸的生活語言。她也提到:「印花本身就是一種 IP。」這聽起來像品牌策略,往深處看,仍是在問:那些被圖案接住的生活故事,還能以什麼方式繼續被人遇見?
所謂 in full bloom,不只是盛開,而是在一次次轉譯與應用中持續生長。這座沒有文字的印花圖書館,也會在觀看、提問與累積之間,繼續多出新的房間。每一塊印花都像一扇門,推開之後,裡面還有另一段台灣日常,正在等待被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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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到最後,未必會記得每一款圖案的名字。留下來的,也許只是一種輕輕的停頓:下次走過市場、巷口,或某扇老房子的窗邊,會不自覺地多看一眼。
沈奕妤提到,印花樂一直在找的,是「我們一起看到的是什麼,我們有共鳴的是什麼」。這句話把故事交還給觀看的人。真正被打開的,不只是印花,也不是某種被命名的台灣感性,而是我們和生活之間,那條有時明亮、有時斷裂,卻始終未曾完全消失的連結。

也許我們不需要急著在這本沒有文字的故事書裡找到答案。比起辨認一條街、一扇窗或一棵樹,更難的是辨認自己。那些在不同時間裡反覆出現的日常,為什麼有時讓我們安心,有時讓我們想逃,有時又突然讓人想哭?
下一次經過熟悉的地方時,也許可以稍微放慢一點。讓眼睛先停下來,再讓心跟上。問一問眼前的街道,也問一問自己:那些被我們放成背景的生活,是否也一直替我們保存著某些還沒被好好感覺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