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忙碌的日子裡,被我們敲到兩個半小時的拍攝檔期,照著時程赴約,劉致昕這趟北上不只有 Wazaiii 一個受訪行程,放下身後的大包包,他向我們展示赴烏克蘭工作時會帶的東西。
書、筆記本、神明小卡,劉致昕開玩笑說:「我是行天宮跟台南紫南宮的粉絲。」即將啟程再次前往烏克蘭的他,這些分享在編輯聽來顯得格外不輕鬆。我問:「心情如何呢?」

劉致昕笑了笑說:「我覺得我的家人們很可憐,他們應該已經不想理我了。」
畢竟前往戰區做報導,是不一定能返還的。劉致昕隨身攜帶的書《直視戰爭的女人》作者維多利亞・阿梅莉納,就是在追蹤戰爭相關報導時罹難。他分享了些在烏克蘭生活會有的後遺症,我卻不知道怎麼給出比較合宜的反應,除了真實寫下我看見的他,大概沒有更好的方式吧。
而這次的採訪,正好是與攝影師 EGG 共同合作,以名為「EGG in EGG’s BEER 」的攝影專欄方式紀錄最貼近他本人的真實模樣。在 EGG 的引導下,劉致昕的氣息與步調被精確的再現,於彷彿藝術療癒的拍攝過程後,我們開始進行更多的對話。


見到業界的前輩,我像個手無足錯的孩子或是落難許久的人,企圖在他身上尋求答案或解方,引領我脫離現今失序、信仰缺乏的媒體亂象。
「你怎麼看待流量即正義這件事?你曾經在流量跟想做的報導之間拉扯嗎?」話這樣說,但我心裡想的是理想與現實。
他分享:「過去任職過的媒體品牌不會用流量來要求記者,也幾乎不用流量來決定要不要做題目,可是媒體都需要流量。」
「以我過往工作的媒體來說,流量等同於捐款收入。當時我們要做 Podcast 內容時,是已經明白Podcast的收聽量對轉換率也好、品牌忠誠度也好,是能夠大大加分的。因此我們能跨部門下定決心,讓整個組織知道這個產品的必要的,而不只是做爽的。」

他的語調溫和,話鋒卻直接。「流量有很多種,經營實體空間有人流,如果你是寫書的,那販售的數量就是流量。重要的是,了解流量之於你的商業模式是什麼?」
沒有經歷過電視只有三台的黃金時代,在編輯第一次當編輯的時候,媒體數位化已經悄悄展開。在數位化、後社群時代從事媒體工作的人,一定明白劉致昕說的,「現在的記者是沒有安全感的,彷彿隨時站在流沙上。」是什麼樣的感受。我們工作的產出本身是無形的「資訊」,成效是無法實體觸摸的「數字流量」,工作成果完全無法轉換成等價的社會資本。如果無法成熟的看待流量,找到自己的影響力和價值,便難以在捉摸不定的汪洋裡御風遠行。


先不論外部環境因素,劉致昕點出媒體人與組織可以如何自處。
「如果你是媒體組織裡面的主管,你就會完全知道為什麼你要在意流量。你會希望流量可以支撐你的記者去做他想做的題目。當流量是一個中性的指標,可以為組織創造收入,也可以給記者帶來參與感、爽感或自我認同,進而讓記者主動自發的讓自己的報導有影響力的時候,主管跟基層記者就會產生交集。」這個交集需要被討論,而非「單一階級、單一位置的」,如此對團隊來說才是健康的,而非毒藥。

感覺身經百戰的他,已能超然看待一切,我問:「你有過低潮嗎?」
劉致昕用招牌的黑色幽默道:「一直都在低潮啊(笑)。」
「現在這個時代這麼亂,我都已經要40歲了,出差還要自己買 go pro、學習做短影音。我一直沒有辦法克服心理障礙,在鏡頭上拋頭露臉、主持講話⋯⋯。」
出過一本書、從事媒體工作這麼久的他,面對多變的傳播樣態也有掙扎的時候。用現在時下常用的話大概會形容他是「斜槓」,身兼作者、自由記者、播客,還經營咖啡館。不過劉致昕定義自己是一位「Storyteller」—— 即他所言:「帶著最嚴謹的新聞工作者的標準,處理各種形式故事的人。」
不管在名義上被分類為媒體或自媒體,他一直在做的,是促進大眾對話。促進那種跳脫鍵盤與螢幕隔閡,有實感、有痛感的對話。
「我的出版編輯說,我只有在現場才像活著。」
「我永遠記得在我們咖啡店裡面看見的那些臉。」(補充:劉致昕經營的咖啡店時常舉辦各種議題講座,鼓勵大眾參與和討論。)
這幾句「帶著痛感的痕跡」至今仍令編輯印象深刻,與上述漏沙般的虛無形成對比,或許這就是信仰所在。

網路社群加乘媒體轉型,令人如此混亂、隨地放矢、失去信任,最主要的原因(極端簡化地說)便是閱聽方式的巨變同時也改變了真假、辨別的可能性。沒有意識的人,迷失在風向裡隨人徵招出征;有意識的或許更慘,為了不迷失自己,所幸什麼都不相信了。
「這就是他們的目的!」聽著我的梳理,劉致昕帶點激動的附和。
「2017年法國總統大選,同時也是川普第一次當選後的一場重要選舉。那時候俄羅斯公開放話,說他們會設法影響法國總統大選,然後他們就真的光明正大的這樣做了。那時候一位俄羅斯人告訴我,他們這樣做不是真的要影響某個政黨獲選,他們最終目的是要讓民主國家的人覺得『好亂喔,一切都是假的,我不要看了。讓民主國家的人民最終不關心政治,也不去投票。』就是這樣而已。」

政治可說是社群亂象導致認知分裂最激烈的戰場之一,但單論形式本身的混亂,就是假新聞的議題,劉致昕說:「它的正確說法是『錯假資訊』。」身為《真相製造》的作者,他精要地分享定義錯假訊息的三要素:
1. 行為者的真假:社群上發文的這個帳號到底是真人還是機器人?是假裝在印度的美國人?還是真正的美國人?
2. 內容的真假:這是大家最常吵架的地方,大部分都是半真半假,因為這樣才有流量。內容的真假是有很多種不同的指標,你要分得清楚,它是意見的表達,還是情緒的操弄?
3. 傳播方式:假設一則貼文在發文後3分鐘內被500個帳號同時轉發到另一個平台或渠道,同時又有其他類似風向的評論也同樣被機器人操作,那這個資訊的傳播方式就不是 authentic(自然、真實的)。
上述舉例讓人聯想 Threads 上的生態,我問:「這樣看來,現在基本上沒有什麼真實的報導了?」劉致昕露出意味深長地笑容並回覆。
「假設一個內容完全是真的好了,在它被機器人大量轉發後,它就成為了『被刻意放大的消息』,成為一種『聲量』,那我們要問的是:為什麼要創造這個聲量?它接下來影響了什麼?」


這次專訪我們沒有那麼聚焦烏克蘭的戰事新聞,反之,聊了許多、以劉致昕說法就是「媒體轉型」的議題(感謝他的指出,確實是汪洋中的一盞明燈)。
我們姑且把前段的提問當作一種開放式的回答,因為比起往下作答,一個更普遍且急迫顯現於現代人的現況是「沒有邊際的不確定感」。在過去,大家一天只看幾份報紙,人們完全知道媒體在幹嘛?世界發生什麼事?
他語氣加強:「能夠建立自己的認知與框架,但現在沒有了。」
在很粗淺的梳理了媒體定位、錯假資訊以至於媒體轉型的議題後,再談回「認知」,一切顯得清晰。

你逐漸意識到,認知原來一直是主動的。(至少有一部分是主動的。)但大量來自演算法的餵食,給了我們一種主動的錯覺,你以為「觀看」越多就是「知道」越多,忘了知識與認知來自一種有脈絡的敘事、普遍而穩固的基礎。你其實一直在把認知的權利給出去,然後不加思索地接受虛無的反饋。
意識到認知的誤差,我才真正聽懂劉致昕的分享。想起他不斷回憶起咖啡廳內的實體活動、那些讓他忘不掉的臉龐。「我一直很慶幸有開咖啡店,讓我還看得到真人。我們辦了很多實體活動,看得到人性很美妙的一面,讓我能夠重新相信人性。」這或許也是驅使他再次回到烏克蘭的原因。
而這番對談讓編輯在失重的媒體生涯,重新發現立足的可能。我低頭看腳下,沙粒與暗流,正在改變方向。






這句話源自20世紀中期的美國(約二戰時期),當時雞蛋是配給品,非常珍貴,有些人覺得在啤酒裡加顆生蛋能增加營養或口感,這句話後來延伸成,當有人在抱怨生活中的小事,或者在很幸運的情況下仍毫無感激、貪得無厭時,會語帶諷刺地一句話:
"What do you want, egg in your beer?"(你還想要什麼?在啤酒裡加顆蛋嗎?)
在這個攝影專欄,我們再一次延伸使用,希望賦予它另一種時代意義。即就算在這個資訊很發達、很大量的時空背景下,依舊希望能更深入地,找到想要的內容和圖像,我們就是這麼飢餓的在找尋這所有的可能性。
攝影師及形象製作人,擅長以平面攝影為核心,揉合敏銳的視覺創意,精準捕捉人物獨具的內在氣息。作品跨足影視、音樂與流行文化,致力於在商業品牌與藝文美學間尋找平衡點。曾受邀為 UNIQLO、NIKE、GRAMICCI 等拍攝廣告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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