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前總統突然宣佈戒嚴,人民憤慨焦慮上街抗議,群聚後開始舞蹈歌唱,街頭匯聚一股力道十足的玩性,《反薩滿的薩滿俱樂部》將之捕捉,打造一座當代薩滿俱樂部,企圖召喚每個人的神性與權力;莊博翔的《搭起一座要倒的臺》也在尋找一種「公平」,他將在觀眾面前搭起藝術、又拆解藝術,試圖在重組間創造人人皆可以創作的新秩序。
他們縝密地設計,就為了讓觀者玩得開心,一邊在震耳的音樂裡一步步被引導,奪回力量。
滑板、噴漆與街舞構成了莊博翔的童年記憶,小時候住在萬華,也見證西門町作為嘻哈文化輸出地的年代。國小時他在舞蹈教室學習街舞,放學後則走上街頭,與街頭藝術家繼續跳。舞蹈貫穿他的成長,只是跳舞的場地一路從街頭、廣場,跳入學院、劇場。

「街舞當然也訓練基礎,但它也重在展現個體性。進到學院,進行技術的強大練習時,有一段期間,要把自己放下。」在規訓下按部就班,莊博翔需要耐著性子,等待身體累積成果。以為他會很難接受,但莊博翔只是溫和地說其實不會。「那就好像學語言,你把單字都背好,接著可以順利說出一個句子,非常有趣。」
不同級次的自由和規則,對莊博翔而言並非對立,只像是映照差異。舞團「身體處方」也蘊含著莊博翔的思路,他將作品作為一面鏡子,讓觀者從中摸索屬於自己的人生解藥。
「我前期的作品一直圍繞在一個點,就是關於人與人的連結。」創團作品《㒩》以舞者緊密糾纏的身軀,傳達是為個體卻無法分離,但終有著空隙的情境。莊博翔解析自己有著想要與別人交流的能量,他選擇透過作品釋放,「與其說這是害怕孤單,倒不如說我很喜歡聚集大家,一起產生結果的那種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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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劇場裡莊博翔最想做的,是透過作品與他人連結,傳達溫暖。但他的作品本身,卻總強烈帶點猖狂,對此莊博翔穩穩地解釋,他認為一個柔軟舒服的過程,會帶來溫和的結果,「但如果今天經歷銳利的過程,果實卻是甜美的話,我覺得那會更深刻。」
銳利與甜美不在兩端,而在呼應。新作《搭起一座要倒的臺》,搭起、卻又倒塌,也無非對立,更似相消合一。在搭與倒的動態過程中,莊博翔實驗著——藝術究竟是什麼?
看似矛盾的命題,也呈現在韓國導演吳世爀的作品《反薩滿的薩滿俱樂部》。
一晚在泰國夜店,導演吳世爀看著眾人隨著音樂起舞的畫面,神魂飄遠,聯想到在韓國傳統薩滿的儀式場所「古盤」時,人們跟著巫師的引導,在音樂中舞蹈,漸漸進入一個精神昇華的狀態。這是《反薩滿的薩滿俱樂部》的開端。
薩滿、在韓國稱為「巫俗」,深植韓國文化。劇作的藝術指導、同時也是名聲音藝術家的鄭惠守(Haesoo Jung)解釋,在巫俗文化中溝通的對象並不是單一信仰的神,更多是祈求祖先的庇佑,賜予庇護與好運。「以我奶奶來說,她會邀請薩滿來做儀式,保佑家族事業可以順利經營。巫師來了之後,會跳傳統舞蹈、唱傳統歌謠。」

上一代以鄭重的姿態面對巫俗,年輕一代巫俗的關係則更為輕鬆,「對現代人來說,巫俗,就像我們會去算塔羅牌或看星盤那樣。」不論在韓劇或是近期的綜藝節目中,都可以看到巫俗如何持續在韓國運作,輕盈卻細微地深根在生活裡。

巫俗儀式有許多流派,根據需求或地域衍生出多變的過程,特定的服裝、道具與場景,一個完整的儀式有些需要幾小時,有的甚至長達好幾天。作為藝術家,鄭惠守說這一場場精心設計、編排的儀式,是創作者們的孕育之地,「古盤蘊含著可以讓人們十分共鳴的韓國元素。」
不過顯然的《反薩滿的薩滿俱樂部》這個迂迴、看似牴觸的作品名稱,不只是要將巫俗現場化作震耳欲聾的俱樂部,也不是反薩滿——它要反抗的是誤用薩滿的威權者。但,要用「玩」的。
Q:在《搭起一座要倒的臺》和《反薩滿的薩滿俱樂部》中,音樂性或是音樂和身體的關係都是很重要的元素,請兩位聊聊音樂在這個作品中的表現。
博翔:最一開始想要研究身體與音樂的關係,是因為近年 Kpop 很流行,路上都可以看到大家在拍短影片、做挑戰與模仿。於是當我們聽到某些音樂時,身體已經被綁定,一定會做出那樣的動作。反過來說,身體一動作,就好像會聽到音樂。這樣相互高度綁定的事情我覺得很有趣。
創作過程,我們也試過讓舞者戴上裝置,反過來要身體的移動去完成音樂。舞者為了要去創造既有的音樂,他們身體的運作會出現很多沒有邏輯、無法找到線性、不能理解的脈絡。
我們以為很多事情是被綁定的,但深入研究,其實有很多面向等著我們去理解跟發現。

惠守:《反薩滿的薩滿俱樂部》背景設定在一個俱樂部裡,大家應該有去過夜店吧?(笑)透過強而有力的節奏跟很大聲的音樂,呈現一種物理性的反應,我們希望引導觀眾進入一個迷幻狀態的身體運動。
演出中,聲響與音樂設計了非常多重複,讓觀眾可以習慣這樣的音樂結構,並且藉由調整 bpm,變成一個薩滿儀式的現場。音樂與聲響可以為故事帶來不一樣的張力和壓力,甚至能讓觀眾感知到危險或療癒。跟著音樂走,就能進入故事中,並邀請觀眾投入情感。
談到「玩」,莊博翔也很有感。這幾年他很常有一個經驗:作為一名學院畢業、經過訓練的創作者,睡前他整理著創作思路,想到一些嘗試,心想,明天我就要來做。天亮睜開眼,手機一滑,卻發現那個想法已經有人做了。「而且他只是在玩,或是舞蹈挑戰賽⋯⋯我們在不同的學習脈絡下,卻可以產生一樣的結果?回頭問我自己,專業是什麼?藝術是什麼?」
那樣網路上的玩、或說是「迷因」,因其社群與時效的特性,傳遞速度快又廣,帶來的影響力有時看起來比細緻琢磨的「藝術」更大。「我沒有在講誰對誰錯、誰高誰低,我是在好奇,在不同脈絡下可以帶來一樣的結果,那它是什麼?」
《搭起一座要倒的臺》是莊博翔在面對當代流行與藝術時,誠實自我叩問的實驗場。
莊博翔發現,在網路上人們可以直接成為創作者,並以彼此挑戰、模仿迷因的方式傳遞,與眾人完成實踐與共創。「它消除了在現實世界會遇到的問題,例如要有特定身分才可以創作,或是一定要經過多少訓練、打磨之後的完成,才叫做藝術。」

「那我們能不能,把階級跟身分特定的角色跟框架慢慢模糊掉?」
在這個命題上,莊博翔能做的就是以自己作為專業創作者的身分,潛心研究並拆解當代人人都能操作的「迷因」,並將它合理地在劇場中呈現。「我來做這件事情,就是一場實驗。假設迷因是網路快速的創作方法,那我的背景是慢速的、一般大眾認知的藝術創作者,這次我拋棄了自己熟悉的技巧跟方式,去做一個作品、去提問。」
而如果「迷因」在劇場中能成功被傳遞,其中一個關鍵點必須是觀看者的參與和再創,「不要一樣,是迷因對大的特點。你要有辦法在看到這件事情時覺得有趣、放入自己的想法跟觀點,讓它傳遞下去。觀眾可以親身經歷自己是創作者的這件事情。」
在《搭起一座要倒的臺》裡,正在登臺的或許是觀眾本身。而《反薩滿的薩滿俱樂部》也是如此。
2024 年 12 月 3 日,韓國前總統尹錫悅於深夜宣布緊急戒嚴,國會隨即通過解嚴令。一瞬間國內緊繃情緒拉到最高點,引發大批民眾上街遊行抗議。
「當然我只能代表我自己,但我想一般韓國人講到這件事都會認為這是很大的醜聞。」曾有韓媒報導,前總統受巫師深度介入,甚至影響政策。加上前總統被拍到左手手心清楚地寫著「王」多次,外界解讀,是巫俗儀式中留下來的符號。這些報導挑動人民敏感的神經。
薩滿文化根植庶民生活,用於祈求平安、風調雨順。但當巫俗信仰為威權者所用,推演出人神合一的崇高姿態,隨之而來的極權陰影,喚起人民惶惶不安。作品也取材自街頭抗爭,「當人民上街時它會變成一場聚會,你會看到大家在唱歌和跳舞,那樣的玩樂,是一種很有力量的反抗。」
「我們要用『玩樂(Play)』來對抗。」玩樂不應該被中斷,尤其在以不公義下發生的悲劇。

《反薩滿的薩滿俱樂部》就是一場當代的薩滿儀式,在追求精神昇華中,期許彼此的共好,更甚,用以安慰。演出中,設有許多無人會坐下的保留席,那些座位留是給獨裁者統治下發生悲劇的亡者們。「回想起來,他們其實只是在玩。梨泰院的踩踏事件是萬聖節的派對,卻爆發悲劇;世越號孩子們是在畢業旅行的途中,成為罹難者。我們覺得這些人的死亡,並沒有獲得他們該有的鄭重對待。」
「我們很憤怒,因此想要邀請這些離世者的靈魂能夠回來,加入這樣的遊樂場,和我們玩在一起。我們希望去擁抱這些逝者的靈魂。」
這一場派對,像是要讓人們喚起自己內在的神性,不再寄託威權者的權力,拿回力量做自己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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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反薩滿的薩滿俱樂部》中,觀眾會被引導,成為作品的一部分;《搭起一座要倒的臺》裡,也會有觀眾的參與、甚至是再創。請兩位談談,讓觀眾從只是觀看移到成為創作的一部分、甚至是加入創作,這件事情在你們的作品中為什麼重要?
博翔:回到我的好奇,究竟是什麼可以定義,你現在在做的這個東西是藝術?我認為「觀眾」是一個重要的角色。在《搭起一座要倒的臺》裡,觀眾需要加入這個作品,去拓開原本習慣的權力結構,才可以離開習慣。這個作品有一個很大的關鍵詞,就是關於「公平」。
我想我一直在尋找的,是可以讓大家達到同樣平等溝通的狀態。就像是每個人、不分國籍都可以用 emoji 溝通一樣,像那樣人人可以投入、理解與再創造的創作或看待藝術的觀點。
惠守:我們現在所處的世界是充滿戰爭煙硝的,大家都覺得非常看不到未來。我希望透過這樣的一個作品去回應,藝術家可以帶給這個時代的觀眾什麼?
我希望可以去鼓力這些觀眾,讓他們真正經歷到,他們可以把主宰權、能動性重新拿回來,把它搶回來。當觀眾進入到作品裡,他們將有能力去左右實際上正在發展的事情。
在《反薩滿的薩滿俱樂部》,觀眾進入我們打造的世界,他們可以去對抗侵入者,抵抗會變成好玩的遊戲,甚至可以樂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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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0吳世爀《反薩滿的薩滿俱樂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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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Via:兩廳院, ACC, Gunu KI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