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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廳院「新點子實驗場」雙導演吳璟賢《我的宿舍》✕ Wyne《然後跳、跳、跳!》在侷促居所裡指認家的位置。”


採訪、撰稿|郝妮爾

2026-5-31

臺灣、泰國共同的當代處境:孤獨是發現自己的心無處安放。專訪兩廳院「新點子實驗場」雙導演吳璟賢、Wyne

分別位在台北與曼谷,吳璟賢與 Wyne 就坐在螢幕的兩端,試圖在翻譯、數位訊號的延遲中,指認出彼此生命中的共通點,關於城市裡的孤獨,關於自我與家的位置、也關於他們即將在兩廳院新點子登場的全新作品——

吳璟賢從澳門移居台灣數年,這幾年「宿舍系列」作品,從各種不同面向談人與人或者緊密或者疏離的關係,舞台在狹窄的房門間梭巡,對話的範疇卻涵蓋各種隱喻,諸如台灣社會的樣貌、政治隱喻或者,嗯,也可能,某些角色的詰問只是單純不爽你佔用到某個空間範疇。

↑ 「宿舍系列」作品從各種不同面向談人與人或者緊密或者疏離的關係

你得刻意去記得,才能抵抗失去。專訪兩廳院「新點子實驗場」編曲家陳士惠、導演温思妮

 1986 年德國漢堡哈爾堡豎起十二公尺高的反法西斯紀念碑,邀請民眾在鉛柱簽上名字,每當表面被填滿,柱體就會下沉一段,最終在 1993 年完全沒入地下,只留下頂部的小方形金屬板的文字寫道:「到那個時候,就只剩下我們能起身抵抗不公不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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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妙津《鱷魚手記》為何至今依舊刺痛?從90年代同志文學的殘酷與誠實,看穿現代人拼命假裝「正常」的社會偽裝 這幾年再翻起邱妙津的《蒙馬特遺書》和《鱷魚手記》時,總會想著如果他生在現在的台灣,鱷魚是不是不用再披著人皮?結局會不會有所不同? ↑邱妙津的作品《蒙馬特遺書》(左)和《鱷魚手記》(右)

至於 Wyne,這幾年在曼谷聲名大噪的導演,說起話來充滿生命力,但他的雙眼似乎總凝視城市中即將失去生命力的一群,思考年輕世代在資本主義的拉力與政局的絕望中,選擇隱入公寓的暗影,而自己從事藝術工作還能多做什麼呢?

吳璟賢帶著新作《我的宿舍》,而 Wyne 亦擁抱著他的作品《然後跳、跳、跳!》,兩者看似截然不同的作品,卻意料之外在這場對話中,找到絕深共鳴。

↑ Wyne 導演則凝視城市中即將失去生命力的一群,挖掘出年輕世代在資本世界的掙扎

 

我們的孤獨是如何誕生的?

「孤獨不是一個人的事,比較像是在人群裡,發現自己無處可放。」吳璟賢說。光是這個開場,就讓 Wyne 深感同意。

在他們的青春記憶裡,都曾有一段關於「男性氣質」的錯位。吳璟賢曾是籃球隊的一員,他描述,「身邊就真的都是很多『臭直男』,身在其中的時候,我的氣質相對陰柔的直男。那時候就有一種感覺:雖然自己也是直男,可是好像無法真的和直男好好溝通。我的孤獨,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吧?」

Wyne 點了點頭,他在曼谷的成長歷程中也遭遇了同樣的疑惑。「好像不夠『直』而無法融入男性群體,可是,我也不是酷兒,更無法在女性群體中找到完全的歸屬。」他說。

童年的歸屬是一回事,成年以後又是另外一回事,同樣一種「坐落於中庸」的尷尬,後來也蔓延到了他的創作路徑上。

Wyne 看著自己的作品:既不像大眾商業片那樣流量掛帥,卻也不像純粹的實驗美學那樣尖銳,「也帶給我某種孤獨。好像找不到一個可以讓所有人、也讓自己開心的位置?可是,我也無法真的因此而離開表演藝術,畢竟我喜歡這個啊。」連講述喜歡的事情,都是那樣平靜謙和。

從學生時期到此刻,孤獨似乎不會被時間沖淡。在城市兩端的他們,同樣在思考的,又如在後疫情時代,觀眾還會對藝術家的作品感到好奇嗎?當我們不再追求極端的美學標籤,也不願投靠純粹的公式化生產時,那個「中庸」的位置,是否就是現代人最真實、也最寂寞的立足點呢?

↑ 當代人身處朝雜的世代,卻仍會感到孤獨,沒有一個可以安放自己的位置
Photo via: 臺北戲劇獎

臨時的住所,家鄉何在?

現代人對於孤獨的感受,或許也與家的座標有關。

以吳璟賢為例,「家」似乎一直都是一個充滿黑色幽默的隱喻。

在澳門,空間的侷促讓血緣的緊密性產生一股有趣的矛盾,「我打個比方,以前上學的時候,學校真的是過個馬路就到家了,所以我們中午可能還會回家吃個飯、下午在繼續去上課。即便長大後有自己的家庭,一週也會回『老家』吃個三、四次飯,不像是在台灣欸,很多人把『回家』當作一個行程。」總而言之,這種被迫面對的空間,成了吳璟賢日後多齣「宿舍」系列作品的原型,甚至,也催生出新作《我的宿舍》。

談起《我的宿舍》,那是吳璟賢移居台灣後,反而抓到了一種「距離感」帶來的平靜。即便如此,他不能不承認,這種平靜卻是建立在「臨時性」之上的。吳璟賢觀察到,現代人的所以為的家,多數時候是一間「租屋處」,可是真正的家,在很多時候卻又無法再提供童年時期的緊密依靠。

吳璟賢說:「像是現在回到澳門父母的家,我也覺得自己像個借住者,家人要特別移開原本放在房間裡的東西給我睡,雖然也的確能睡,但房間已經不是我的房間了。」從這樣的概念出發,他在《我的宿舍》裡,刻意處理這種「似親非親」的關係,例如兄弟姊妹間的觀念交錯,彼此渴望找出一個解答,卻往往落於爭執之中,最後找到的似乎仍指示「停戰」的方法。

↑ 在吳璟賢的敘事中,「家」似乎一直都是一個充滿黑色幽默的隱喻。
Photo via: 2022 臺北兒童藝術節《宿舍房號:8305》劇照(攝影:牧童攝影)

只不過,回頭看看 Wyne 的曼谷,其呈現的則是另一種關於「臨時」的恐懼。

Wyne 分享,疫情後的泰國,部分年輕世代興起移民潮,彷彿離開是唯一的救贖。但他也敏銳地察覺到那種因為可望游移、投入「數位遊牧」式的生活冷漠,「比方說清邁。不只外國人很多,很多泰國人也會選擇到清邁作為旅居的地點。可是移動的人若不在乎他落腳的地點,當地的問題真的有辦法被妥善處理嗎?」舉個例子,他提到了清邁的霾害,有能力移動的精英,算準天氣差了就走、天晴氣朗便回歸,但那些無法離開的人怎麼辦呢?城市中的移動,實有辦法解決城市裡的問題嗎?

而若回到他生長的曼谷,Wyne 說:「我又對這個城市無法建立更深一層的歸屬感,很多東西是點狀的記憶。」例如特定的餐廳、與朋友相聚過的場域,單點留下特定記憶。可是,撇除這些,在他看來,整個城市仍像是一個巨大的、資本主義驅動的吸塵器,迫使你必須在市中心擁有一席之地,即便那只是個冰冷而侷促的單位,可是這樣一方格局,仍然是許多人賴以為生的,家。

↑ 數位遊牧的生活方式對無法離開的當地人,產生新形式的城市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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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動的可能性,在廢墟中重新對話

聽起來似乎都是絕望。其實不然,最特別的就是這個不然。

兩位導演談及孤獨與城市的疏離,語氣還是激昂有生命力,彷彿還努力思考看看,這樣的冷冰、淡然,靠表演藝術還有哪些可能、去點燃觀眾心中的溫熱。

以吳璟賢為例,他乾脆把台灣不喜談的問題,成為荒謬喜劇式的手法端上檯面,「從政治光譜來說,整個社會看似只有統獨,但中間有無數細微的立場被情緒掩蓋。我們越來越無法對話的原因,其實也是因為現代人越來越忙、有越來越多使我們分心的事情打岔溝通的可能。」

所以嘛,《我的宿舍》不必然要找到和解,吳璟賢乾脆把那種「無法溝通的情狀」搬上舞台,讓觀眾看見我們是如何被大量資訊與個人勞碌所干預。也許讓人看了又看又笑,暫忘彼此政治立場的惱怒,至於事後是否對號入座進哪個角色之中?啊,那就不是作品能干涉的部分了。

↑將「無法溝通的情狀」搬上舞台,讓觀眾看見我們是如何被大量資訊與個人勞碌所干預

Wyne 也是,此刻的他正試著一點點、慢慢地撕掉那些被社會標籤化的標籤。「剛剛談到年輕世代的移民潮,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出走的。那些走不了的人,很有可能就成為尼特族、或是繭居族。」

說到這裡,Wyne 又氣又笑,明明是一個社會現象的誕生,但這樣的族群卻逐漸被大眾妖魔化,「可能是因為之前泰國有一部鬼片《Who are you》,直接把不出門的族群視做鬼一樣的存在。這不是很扁平的思考嗎?可是真正選擇躺平的人,很多是因為覺察到自身的力量已經被消耗殆盡了,例如疫情期間被迫切斷的人際網絡、學習思考,甚至泰國當前政局的狀態,都讓人覺得完全沒有希望啊。如果這樣,我們為什麼還有努力呢?」

那麼,Wyne 為什麼還沒有放棄?甚至,為什麼還願意持續在這樣的處境中,展開對話呢?

Wyne 的作品《然後跳、跳、跳!》給出了一個令人動容的答案。「這個作品中的『跳』,不是說真的讓一群演員在台上跳動,而是想讓大家想起來,跳躍是生命中最本能、最簡單的動作,但成年後的我們卻逐漸遺忘如何去做。」

↑ Wyne 專注在觀察無法出走的年輕族群,試圖讓大家想起,跳躍是生命中最本能、最簡單的動作,但我們總在長大的過程中遺忘

他的想法很簡單——如果還有人沒有忘記自身的本能,如果還有機會邀請「大家一起跳起來,那麼,未來說不定就會有希望。」他說的,是多數普通人都可以輕而易舉做到的事情,可是,沒有錯啊,讀到這一句話的我們,上一次真正跳起來,又是什麼時候呢?

身處在資本主義的自我剝削與侷促的居所中,於理於外,似乎或許暫時找不到和解的方法,也找不到永久的家鄉。可是,若能還是能夠因為一齣作品的諷刺性笑得樂不可支,若還能夠在他人的關懷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如果還能記得跳起來的能力。

那麼,或許或許,改變的機會仍就會源源不絕的到來,對吧?

↑ 若還能夠在他人的關懷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改變的機會仍可能到來

 

2026 新點子實驗場 ​ 吳璟賢 《我的宿舍》
6.26-6.28  ​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https://reurl.cc/mpjraj 

2026 新點子實驗場 ​ 亞洲重新測量計畫
7.11懷恩 · 扎昆 · 查邁《然後跳、跳、跳!》

https://lihi1.me/DHY0m 

 

◎PhotoVia:兩廳院
◎Video Via:Youtube (@NT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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