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再翻起邱妙津的《蒙馬特遺書》和《鱷魚手記》時,總會想著如果他生在現在的台灣,鱷魚是不是不用再披著人皮?結局會不會有所不同?


↑邱妙津的作品《蒙馬特遺書》(左)和《鱷魚手記》(右)
九O年代初期,台灣剛解嚴後的幾年,報禁解除、黨禁解除,也迎來了台灣歷史上第一次台北市長直選,路上到處掛著選舉布條,地下電台的政治廣播在計程車裡無限放送。那時的台北,每天都有人在街頭高喊自由、打破體制,表面上看來,這座城市似乎什麼都可以談,什麼都可以反叛。
↑台灣的戒嚴與解嚴
但即使如此,「同性戀」依然是一件難以公開的事。畢竟社會有一套無形卻高效的齒輪,讓每個人一出生,就轉阿轉地被塞進名為「正常」的模具裡。男的該怎麼樣,女的該怎麼樣,男女就該是一對,大家都走得順理成章,不容質疑。很多人白天正常上班上課,晚上才敢偷偷走進228公園、酒吧,或朋友的租屋處。大家像是在城市裡建立一個隱形的平行世界。
而《鱷魚手記》就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誕生的。

當同性伴侶讓社會對婚姻的想像變得寬闊,家庭卻成最大阻礙:「反正不是我家小孩就好。」也許反對不代表憎恨
當同性伴侶讓社會對婚姻的想像變得寬闊,家庭卻成最大阻礙:「反正不是我家小孩就好。」也許反對不代表憎恨 2019 年 5 月 17 日,台灣宣布同性婚姻即將合法的那天,我立刻與在高雄的 B 聯繫,他一定很開心吧?跟男友交往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這天了,當時我是這樣想的。 ↑2019 年 5 月 17 日
你還在按照「男女裝」分類選衣服嗎?不斷流動的服裝性別 拜科技所賜,我們現在所處的生活非常進步,但在如此進步的環境中,仍然有許多傳統的觀念存在著。從服裝的角度來看,還是會出現哪種服裝是屬於女性、哪類衣服屬於男性,這樣將性別觀念放入服裝的想法。而當有人不照著這種主流性別觀在穿著時,就很容易引起社會的輿論甚至抨
在邱妙津筆下,這群無法被社會定義的性少數,成了一隻隻必須穿著笨重「人皮外套」才能出門上街的鱷魚。牠們像人類一樣看電視、喝下午茶,努力模仿著常人的舉止,只為不被動物園抓去關。

在過去曾經被稱為「文藝青年」的台北人都知道,羅斯福路、溫州街附近的獨立書店和酒吧是同溫層的聚集地,當時就讀台大心理系的邱妙津就是其中一個。我想像那時候的他,留著一頭短髮,身上總是套著寬寬大大的男款襯衫,手指夾著煙,在小酒館裡談論高達的電影、莒哈絲的小說。朋友後來回憶,他有時候講話鋒利得像刀,但下一秒又會露出極度脆弱的神情。他對感情的需求很深,可同時又極度害怕失去,因此愛經常在他的筆下變成一種互相吞噬的東西。

《鱷魚手記》出版後,旋即在台北文藝圈裡流傳開來。那不是一本會被大剌剌放在客廳茶几上的書,很多人是在朋友房間、地下書店、或誰的背包裡偷偷讀到它。有人讀完後不敢帶回家,只好塞進抽屜最底層;有人第一次在書裡認識「拉子」,會突然有種奇怪的暈眩感,原來那些自以為不能說出口的東西,居然真的可以被寫成文字。
⭡邱妙津《鱷魚手記》
沒多久之後,邱妙津前往巴黎攻讀臨床心理學。很多人總以為巴黎會拯救一個文藝青年。電影裡的巴黎總是有哲學家、咖啡館、蒙馬特山丘與深夜不熄燈的書店,好像只要去了那裡,人生就會自動變得自由。可真正待過異鄉的人都知道,孤獨並不會因為城市比較美就消失。語言、經濟壓力、沒有歸屬感的生活,會像冷冽空氣般慢慢地滲進骨頭裡。更何況對邱妙津而言,真正折磨他的從來不只是環境,而是他對愛與真實的要求太高了,高到幾乎沒有任何關係能承受。

1995 年六月,他在巴黎結束自己的生命,那一年他才26歲。
後來媒體談論他時,總喜歡把焦點停留在死亡。一個年輕、漂亮、才華橫溢卻又自殺的女同志,本身就是很適合被浪漫化成「為愛殉情的天才女同志作家」,彷彿他的生命本就該走向毀滅。
但其實比起死亡,我總覺得更重要的焦點反而是 ── 曾經有人那麼用力地活過。那樣誠實地愛過、痛苦過,拼了命地想理解愛、理解自己、理解人為什麼會孤獨,也拼命想知道,人有沒有可能在不說謊的情況下活下去。

⭡邱妙津
在他離開後出版的《蒙馬特遺書》並不只是一本小說,更像是一個人在深夜裡不停地對自己進行審判。他會反覆質問自己為什麼無法放下,為什麼那麼渴望被愛,又為什麼總在關係裡感到羞恥與不安。有些段落甚至近乎殘酷,因為他連自己的嫉妒、控制欲與不體面都不願意掩飾。

⭡邱妙津《蒙馬特遺書》
這也是為什麼邱妙津真正想談的,其實從來不只是痛苦,而是誠實。一種幾乎把自己逼到牆角的誠實。
很多人活著,其實都需要一點點自我欺騙才能繼續過日子。我們會告訴自己沒有那麼愛了、沒有那麼在意了、這段關係其實也沒有那麼重要。可邱妙津卻偏偏無法如此,他會一路往下挖,挖到情感最難堪的地方,逼自己承認那些並不高尚的情緒。所以讀他的文字時,常常會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你不一定認同他,也不一定喜歡他,可是你會知道,這個人沒有在說謊。
這有多麼得難得。尤其是在一個人人都被要求正常的社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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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年後的今天,台灣已經是亞洲第一個同婚合法化的地方。可以公開談論自己的性向,可以牽著同性伴侶走在街頭,很多當年不能說的事情,如今都變得理所當然。如果邱妙津活在這個年代,也許他終於可以不用再把那些感情藏進寓言裡。也許《鱷魚手記》裡的鱷魚,不必再披著笨重的人皮外套,不必一邊模仿著人類的樣子、一邊擔心哪天會被抓進動物園。

但奇怪的是,鱷魚依然沒有消失。只是牠們換了新的樣子。
有人假裝自己沒有脆弱的一面,有人假裝自己不懼怕孤單,有人假裝自己早就不在乎了。有人在職場裡學會說安全的話,在家庭裡扮演懂事的小孩,在感情裡努力看起來成熟體面。我們依然每天穿著某種人皮,在人群裡扮演一個「正常的大人」。久了甚至會忘記,那究竟是不是自己真正的樣子。

⭡我們依然每天穿著某種人皮,在人群裡扮演一個「正常的大人」。
而邱妙津之所以直到今天依然讓人難受,就是因為他始終拒絕那樣活著。他寧願痛苦,也不願意假裝;寧願承認自己的脆弱、嫉妒與偏執,也不願意把自己修剪成比較安全的形狀。
於是後來才意識到,邱妙津的作品從來都不只是同志文學,任何在這個社會中默默運轉著,那樣努力把自己藏起來、嘗試融入的人,都可以在他的作品中看見自己的一部分。所以三十多年後再翻開《鱷魚手記》,會發現那些文字其實從來未曾過時。因為人真正的痛苦,從來都不是因為自己和別人不同,而是太努力假裝自己和別人一樣。

◎Video Via:YouTube(@mnews-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