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第 98 屆）奧斯卡金像獎稍早落幕，《一戰再戰 One Battle After Another》（2025）獲得最佳影片等六項大獎，為今屆最大贏家。導演保羅．湯瑪斯．安德森（Paul Thomas Anderson）一人就以製片人、導演與劇本三個角色獲獎，這也是他自 1990 年代入行以來首次獲得奧斯卡獎。
↑2026 奧斯卡最大贏家出爐！《一戰再戰》勇奪最佳影片等六項大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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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情感的價值》尤沃金提爾：最理解當代孤獨的導演，如何從父輩陰影中，學會與之共存？ 2026年奧斯卡獎順利落幕，挪威電影《情感的價值 Sentimental Value》（2025）成為被視作本屆競爭最激烈單元之一的最終贏家。事實上，在提名階段，《情感的價值》便已展現強勢氣勢，一舉獲得包括最佳影片
保羅．湯瑪斯．安德森獲獎無疑是眾望所歸，一直以來他被視為當代最重要的電影導演之一，同時是少數未獲得奧斯卡獎肯定的大師。而受其創作啟發最深的名導勞勃．阿特曼（Robert Altman）曾經提名七次奧斯卡，但是直到過世前都從未獲獎，過去人們認為這不僅是阿特曼的遺憾，也是奧斯卡的損失。如今保羅．湯瑪斯．安德森獲得肯定，算是賓主盡歡的完美結果。
↑PTA 是影史上第一位在世界四大影展（柏林、坎城、威尼斯、奧斯卡）皆獲得最佳導演獎的導演
若要說保羅．湯瑪斯．安德森與奧斯卡有什麼恩怨情仇，其實也不至於。只是在《甘草披薩 Licorice Pizza》（2021）被提名的那一年，在接受媒體《indiewire》專訪時，他曾忍不住冒出了一句「好東西從不會贏」；人們解讀這是他心裡埋怨著影藝學院，就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甘草披薩》再次失利，讓他吞下 11 次提名槓龜的境地。
↑《甘草披薩》講述了 1970 年代墜入愛河的少年演員和年輕女子的故事
事實上，保羅．湯瑪斯．安德森對於奧斯卡肯定有所感念，因為他算是成名甚早，在 26 歲之齡完成的《不羈夜 Boogie Nights》（1997）為他獲得了最佳原創劇本獎提名。當時好萊塢對於這位天才的竄出感到振奮，沒人能料想到一個毛頭小子，竟會對美國 1970 年代的情色電影產業知之甚稔，並有能力做出如此複雜的群戲調度，連茱莉．安摩爾（Julianne Moore）等實力派演員都交出了最高級別的精湛演出。
↑《不羈夜》描繪 70 年代洛杉磯成人電影產業的起落
保羅．湯瑪斯．安德森之所以比同齡人士早熟，源自環境的影響，他的父親在電視圈工作，在耳濡目染之下，八歲的他就開始接觸攝影機。不過儘管對電影興趣濃厚，他卻從未接受過正規的電影教育，因為他認為電影學校把拍電影變成了「苦差事」，因此以全然自學的方式學習電影，而方法就是：看電影。
↑PTA 認為，電影學校容易把拍電影這件事變得像勞務一般失去魅力
在《不羈夜》之後，保羅．湯瑪斯．安德森立即吸引了許多好萊塢一線演員與之合作；主要是人們從他的作品中看到了一種「經典感」，他的作品題材向來都未必平易，敘事也複雜，但作品本身卻往往有著商業娛樂性元素平衡，同時他也給予職業演員極大的表現空間。其野心之作《心靈角落 Magnolia》（1999）可說最完美實踐了他當時的野心。
↑湯姆克魯斯憑藉《心靈角落》榮獲金球獎最佳電影男配角
《心靈角落》宛如一個角色交響曲，是由十幾位演員共同譜寫的多線敘事，而這種創作企圖在過去通常只在勞勃．阿特曼的作品中見到。電影在當時口碑兩極，批評者認為超齡的保羅．湯瑪斯．安德森似乎自我膨脹，敘事已經超出自己的控制範圍，但奧斯卡還是給了他第二座最佳原創劇本獎提名。
↑《心靈角落》透過十餘位演員交織出龐大的多線敘事結構
不過就今日角度看來，《心靈角落》處處展現這位導演在調度上的自信。其選角也有奇效，因為他竟然說服湯姆．克魯斯（Tom Cruise）跳脫英雄形象飾演一個「噁男愛情教練」；儘管我認為這是湯姆．克魯斯生涯最登峰造極的演出，但他卻在此之後回到了自己的「舒適圈」，也未再以演員身分提名奧斯卡。但由此可見，保羅．湯瑪斯．安德森確實是「初生之犢不畏虎」，面對一線演員，他也毫無懼色。
↑湯姆．克魯斯跳脫既有英雄形象，出演一名近乎令人反感的角色
其續作《戀愛雞尾酒 Punch-Drunk Love》（2002）未能入圍奧斯卡，或許是因為保羅．湯瑪斯．安德森暫時放下了群戲調度，專心講一個可愛卻非典型的愛情故事，因此偏離了奧斯卡的雷達範圍。但值得一提的是，他找來了當時以傻瓜形象聞名的亞當．山德勒（Adam Sandler）來領銜主演，透過帶有實驗感的影像語言讓觀眾看到截然不同的他，深入這位喜劇笑匠的內心世界。
↑PTA 透過《戀愛雞尾酒》挖掘出 Adam Sandler 的內心世界
如今亞當．山德勒開始陸續轉型挑戰演技派角色，世人才後知後覺，發現原來保羅．湯瑪斯．安德森早就看出了他獨一無二的喜劇才華。雖然奧斯卡沒看懂《戀愛雞尾酒》，但坎城影展看懂了，大衛．林區（David Lynch）領銜的評審團授予了保羅．湯瑪斯．安德森最佳導演殊榮。
↑Adam Sandler 與妻子 Jackie Sand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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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後，保羅．湯瑪斯．安德森以《黑金企業 There Will Be Blood》（2007）回歸，這回以美國發展史為背景，講述一名靠石油發跡礦工的道德和人性衝突。丹尼爾．戴-路易斯（Daniel Day-Lewis）自然是成就這部電影的關鍵，但導演的長鏡頭運用、寬幅鏡頭、配樂與音效設計都極富震撼力，真正引領世人看到了一部久違的、極富敘事深度的史詩。在此之後，稱保羅．湯瑪斯．安德森是大師，已無爭議，儘管如此，他還是錯失了這一年的奧斯卡，棋逢敵手，這一年的大獎得主是另一部大師之作《險路勿近 No Country for Old Men》（2007）。
↑《黑金企業》展現了 19 至 20 世紀美國西部石油工業興盛下的社會風貌
後續作品如《世紀教主 The Master》（2012）、《性本惡 Inherent Vice》（2014）、《霓裳魅影 Phantom Thread》（2017）分別談美國邪教發跡史（影射山達基教）、1970 年代嬉皮與戰後的倫敦時尚圈。表面上題材各異，但可清晰感受到保羅．湯瑪斯．安德森對時代劇的情有獨鍾，《性本惡》則一樣可以看到他師傅勞勃．阿特曼的身影，讓人想起《漫長的告別 The Long Goodbye》（1973）。
↑《霓裳魅影》是 Day-Lewis 從影四十年後的退休之作
《甘草披薩》則是一部1970年代的青春群像劇，許多人不約而同點出保羅．湯瑪斯．安德森的懷舊情懷，但這個選擇其實有其意義。1970 年代幾乎是他這一生最有興趣挖掘的時期，也許因為那是好萊塢還未被暑期娛樂大片完全定義的時代；人們還會進入戲院看《唐人街 Chinatown》（1974）和《納許維爾 Nashville》（1975）和《飛越杜鵑窩 One Flew Over the Cuckoo's Nest》（1975）的年代；那是人們還能接受「非快樂結局」的時期，主流觀眾普遍願意接受「嚴肅電影」的時代。
↑1970年代仍是觀眾能接非快樂結局的年代
《一戰再戰》雖然表面上以當代為背景，但原作《葡萄園 Vineland》（1990）設定的卻是 1960 至 1980 年代，片中所講述的極端政治行動，也讓人想起黑豹黨活躍的 1970 年代。繞了一圈，保羅．湯瑪斯．安德森還是在拍他最喜歡的時代，也一樣以 1970 年代電影的敘事模式來建構他的敘事。你可以說他是懷舊，但你也可以說他始終緊抓的是那個時代所象徵的電影理想。
↑《一戰再戰》改編自 1990 年的小說《葡萄園》，暗諷當時執政時期的國家暴力
與其它作品不同，《一戰再戰》對美國當代左翼與右翼的對立做出批判，一邊罵沒有目標的烏托邦理想無法改變世界，一邊罵種族主義是當代法西斯。在川普（Donald Trump）續任的時代之下，拍一部神話自由派的電影已無意義，保羅．湯瑪斯．安德森雖未提出解方，但他卻以一個寓言般的形式讓觀者看到這個時代的撕裂與紛亂。
↑《一戰再戰》以近乎寓言的敘事形式，讓觀眾直視這個時代的裂痕、混亂與不安
奧斯卡有時未必是選好的作品，而是選最符合時勢所趨的，在這一年，奧斯卡兼顧了上述兩者。
◎Photo Via：達志影像, IMD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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