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尚工作者

“「美」對我來說其實不是最重要的事情,美是一種「方式」,是一種「手段」”


Wazaiii

2019-6-30

|Wazaiii專訪|設計是一種溝通,也是一種手段:在方序中與美之間

「Design」一詞,源於拉丁文的「Designare」,「De」代表To Make「製作」,「Sinare」則代表Mark也就是「標誌」,而中文的「設計」兩字則有謀劃算計、預先規劃的意味。這麼看來,設計代表的,的確是預先謀劃一場精心製作的美麗行為無誤。

說到台灣的設計產業,方序中這個名字對大家來說肯定都不陌生,不論你喜歡音樂、喜歡閱讀,熱愛創造美好的生活環境,或者你是台灣三金獎項:金曲獎、金鐘獎、金馬獎的固定觀眾,甚至是這幾年不斷以不同樣貌感動人心的展覽「小花計畫」的忠實粉絲,你都能在各個美好的角落發現方序中的影子。

從藝術跨足到設計,在方序中的創作中,除了引人入勝的美,更多的是不論握著、看著,甚至是佇立在他的作品前時,心中突然晃過一絲暖流的共鳴感。究竟「設計」是什麼?為什麼透過視覺感官,就能掀起內心深處的波瀾?這位全台灣最知名的設計師,心中對於設計的想法是什麼?美對他來說又是什麼?跟著Wazaiii,一起找答案。

 想做就去做,並不存在所謂「斜槓」

「從職涯初期的唱片與書籍的視覺設計、到活動策展與美術執行;從屏東的共和新村一隅、到成為台灣「三金」舞台的視覺總監,您曾想有一天自己會成為這樣的『斜槓』工作者嗎?」

『老實說,其實我沒有想過。畢竟一開始做設計就不是我的規劃,以前我以為自己會一直畫畫,或是做一些比較安穩的事情吧,因為家裡比較傳統一些。可是長大後慢慢從興趣中發現一些需要「創造力」的機會,比如說,我可能會碰觸到音樂,碰觸到影像,碰觸到電影。所以自然而然的就朝這個方向前進了。

其實我並不認為「斜槓」可以這樣套在這個想法上面,因為它可能只是現在很流行的一個詞。我認為,我是一個畫畫的人,我覺得畫畫它如果不受限於什麼樣的畫筆、什麼樣的畫布、什麼樣的顏料,那就盡情的畫。所以不管你用什麼樣的方式在釋放你的情感,在表達你的畫作,這都是很自然的。我並沒有以要做幾件事情來滿足自己,我一直沒有想像自己是「斜槓青年」,我認為只要是想做的,就有機會把它做出來。』

 美其實 是一種「 手段」

「意思是說,當你的初衷是「美」,就盡全力將它展現出來嗎?」

『「美」對我來說其實不是最重要的事情,美是一種「方式」,是一種「手段」。它用漂亮的外在或包裝,去傳遞想講的話或目的。這「手段」可能意在包裝一則具有教育意義的訊息,或可能正在跟你「溝通」,但是背後總是有一個目的的。這是我比較在意的一件事,我不覺得做人們喜歡的事就叫做美。』

「「美是一種手段」,我非常喜歡這樣的形容!若您不追求人們心中對美的想像,您是否曾在創作的時候,發現創作跟現實是無法共存的?您曾經歷這樣心中的交戰或是拔河嗎?」

『其實我之前分得比較清楚,像是「設計」其實是需要跟很多人溝通的,它需要去解決很多問題,但如果是「創作」或「藝術」的話,它可能偏向情感類,它可能是全世界只要有一個人喜歡就好,而這個人可能是我自己,這樣這個創作完成了。所以設計跟創作是相反的,它們的目的性和說話的方式都不同。有時候我們當然也想在自己的設計上多加一點創作,但我覺得這是一種磨練,甚至得靠一點機運,才能學會把你的想法跟設計放在一起。設計這件事情讓人有機會把你的情感跟更多人分享,但這很多時候這是可遇不可求的。所以我並不會把我自己真正的情感,或者是創作什麼的,硬要加在每個設計上面。』

 跌跌撞撞也是最真實的訓練 

「您還記得您的第一個商業案嗎?」

「我記得。我高中時念的是復興美工,之後又念台藝大,還是金工組(工藝設計的金工組),所以那時候其實對設計專門課程沒有太多涉獵。設計對我們來說是比較學術性的一件事,並沒有太多實際操作,所以我對設計的學習,大部分是在公司裡被逼出來的。我的第一個案子是公司提案,我們要幫客戶做報紙的廣告提案,我還記得我們大概提了三、四個案子,但因為我完全沒有設計底子,所以我提的是比較「畫面構成」的設計,就是有一種畫面的協調性,然後會有故事因果的設計。當時客戶看到我的提案就說:「這個提案我們不會用,但是它很有意思。」那時候我才發現,並不是一定要「用設計來做設計」,你喜歡一個畫面構成、你喜歡畫畫、你喜歡用一個故事來分享,當這些被轉化成一個設計時,反而會有它的特殊性。雖然我的第一個案子是被打槍的,客戶也說他一定不會用,但是他有發現這個提案很有趣。所以我是從那時候開始跌跌撞撞、反覆訓練,慢慢從發想端磨練到執行端。』

「聽您這麼說,是指若是年輕人也想步入您這行,其實不一定要接受專業的設計訓練嗎?」

『其實不是這個意思,我反而覺得如果設計是一種手段的話,他應該是要在這裡面找到自己願意去付出的點跟訓練,讓這個手段變得成熟,再把想法付諸實現。我覺得沒有什麼事情是很快速的,因為這個手段非常重要,如果你要用這個手段跟大家溝通、要去解決問題,你更不能跳過很多關卡。設計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它同時又不是遙不可及的,只要你腦海中有畫面,便可以藉由這個手段做出來。我是一個享受過程的人,所以我從來不覺得有什麼馬上就會這達到成功的階段。』

 喜歡設計不代表要成為設計師 

「對於「設計師」這個行業逐漸成為下一代的夢幻工作之一,您有什麼看法?」

『對現在的大環境來說,設計變成一種顯學,美感很重要,但並不需要因為喜歡設計,所以大家都要變成設計師。也許我們學著接受美感、去喜歡設計、去支持設計後,我們可以消費設計、擁有設計,但我們不用每個人都當設計師。大家都當設計師的話,誰來支持我們,對嗎?我們可以當一個懂美感、懂設計,而且支持設計的人。所以我覺得現在這個時代,人們可以接觸多一點設計、多接受一些美感,然而要成為設計師,當然還是很難的,不過只要你夠有決心,只要開始,就有可能做到。』

 美感就是「學會挑剔」

「美感的確是現代人最重視的,但到底該如何訓練?」

『我覺得這是台灣跟別的國家不太一樣的地方,像是在其他國家,他們可能從小就有很多接觸美感的機會,比如說他們可能會在基本生活中,就常看到整理過的用品、整理過的視覺;但在台灣,我們開始認知美感重要、生活品質重要的這段時間並沒有很長,所以有很多東西我們需要去明辨,什麼是「可以用」的、什麼是「可以用再好一點」的、什麼是「必須用好一點」的。其實那個過程叫「挑剔的練習」,你要懂得什麼東西適合你,什麼東西適合你的現在。從「挑剔」裡面可以訓練很多呀!你的顏色、你的需求、你的個人特色、你的質地......想找到屬於自己的美感,用挑剔作為刪去法真的很快,而我覺得這也是設計的第一步。』

 沒有什麼叫做理所當然 

「從一開始的畫畫到現在的策展,聽起來像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對您來說呢?」

『我不會覺得是理所當然,但它的確是一步一步成形的。我一開始是以畫畫為主,當畫畫這件事開始變得比較扎實、比較俐落後,它可能就成了設計,但它們本來就是一體的。後來我覺得,這些畫面好像可以動起來,甚至可以站起來,站起來後它有身體、它有體感,它就出現在環境裡面,彷彿被賦予了生命。所以你看,當一個想法、一個畫面,變成了設計、變成了立體的,它甚至能夠跑來跑去,跑到我們真實的環境裡面。所以,與其說是理所當然,不如說我的想法是沒有變的,就是想辦法讓一個畫面的姿態更豐富、更能感動人心。』

 最簡單的事最能產生共鳴 

「一開始在策展「小花計畫」時,您曾想像過它在未來會變化為這麼多不同的樣貌嗎?」

『其實我從來沒有去預想過。我一直試著去找到它的節奏,因為我認為「小花」聽起來就是有生命的,它好像是一個人,一個我們每個人都能找到熟悉感的名字。所以我並不覺得它只會是一張照片、一本書,或者是一個展覽,它永遠都會發展出屬於自己的姿態。』

「今年的「小花計劃」規模非常大,並且您邀請了許多不同的創作者一同參與,像您剛說到美與設計是一種「手段」,在今年的「小花計劃」展覽中,是否也因應一些時代的浪潮改變,讓您想用這種Cross Over的方式呈現?」

『其實「手段」對我來講,並不是一個不好的事情,而是表達一件事情的方式。當要表達一件事時,可以用演講、用設計、用一個商品、甚至用抗爭去執行,這些東西都不一樣,但它們都是手段的一種,因為我想要讓喜歡這件事情的人都能夠被聽到。所以我覺得設計也好、商品也好,它其實都在表述每個人心中想要傳遞的事情,有些人想要傳遞美感,有些人想要傳遞鄉愁,有些人想要傳遞正義,有些人想要傳遞自由。每一種想要傳遞的訊息它所做的事情都是一種手段。我喜歡設計,因為我相信設計可以幫我講話給更多人聽,僅此而已。』

 時代在進步,與事物的連結卻退步著 

「您今年怎麼會想到利用「音樂」做出更多不同的溝通方式?」

『我其實本來就在做跟音樂相關的事。一開始我也沒有想到音樂跟這個展覽有那麼多的連結,但仔細想一想,音樂其實也在快速的進步中流逝著,現在聽音樂的方式這麼快速、這麼多元,但我們跟音樂的連結卻越來越少。以前我們難過的時候會想到一首歌,現在你每天聽的音樂都多到快記不起來了,哪還會記得你聽到了哪首歌?加上電腦的自動選擇或是相關推薦什麼的,我們再也說不出來這首歌帶給自己怎樣的情緒,最後只能說出:「我感覺不錯」、「我感覺很舒服」、「我感覺好像…很好聽」這樣的評語,當我們所有的情緒只被濃縮成「我感覺…」,那就真的很可惜了,因為每首歌對你來講,其實差不多了。

但是如果我們藉由這樣的展覽或行為,重新改變大家聽音樂的方式跟腳步,當我們花了一個下午在當代藝術館,完整的聽完九首或十首歌,甚至看到了畫面,我們便能再把心裡的那一塊拿出來了。這是一種重新與音樂相處的方式。

有很多看完展或聽完專輯的人跟我說:「哇!在現場看完展之後,會覺得歌怎麼這麼好聽?」其實這些歌曲每天都在,他們其實沒有特別好聽,但因為你們願意停下來聽完它,甚至讓自己在一個空間裡去跟它產生連結,你會聽到它在唱什麼詞、什麼曲,它用什麼樣的情緒、什麼樣的樂器,甚至讓你掉到你的故事裡,它就變好聽了。

其實所有東西都是一樣的,居住環境也一樣、情人也一樣、夢想更是一樣。當我們都一直談論快速的時候,其實我們都忘記要跟它相處,相處之後,我們才會產生更多的情愫跟連結。』

「「小花計畫」展覽中,這麼多的展間,有沒有哪一間是你印象最深刻的?」

『豪華朗機工跟娃娃的合作。我很喜歡舉這個例子是因為,一開始在設定上他們就是一個很有趣的連結。豪華朗機工是很高科技、前端、步調很快的,娃娃則是很浪漫、柔軟、感性的。這個組合就像拿最尖的針,去刺最柔軟的地方,它就會很痛。所以我當初的想法就是用理性跟感性交織、「最尖去刺最軟」的這種方式,去創造一個很動人的作品。我在過程中盡量試著不去干涉太多,最後反而是他們自己發展出了一種合作的可能性。所以我對那個作品是非常感動的。』

 快速的時代讓生活變得便利,也讓人們變得貪心 

「對您而言,網路時代的崛起有沒有影響到創作者跟觀者之間的關係?」

『嗯,當然會有,就是它讓一切變得更便利啦。但更便利的時候,同時也會少了很多過程,比如說我可以跟你線上聊天,但我就失去了看到你的機會;我可以快速找到某個關鍵的圖片,可是我卻少了尋找它的過程。我們可以快速得到答案,但是這答案是快速指向的,過去在尋找答案時,我會從中獲得更多的可能,甚至發現答案不只有一個。所以我覺得,在快速的時代裡頭,我們可以去享受科技、享受快速,但要找到自己的需求,找到什麼樣的方式適合你,而不是快速的追求大家的風格。』

「那麼近十年,也就是網路時代崛起的這些年,您覺得藝術與設計產業的美,有什麼樣的改變呢?」

『以前的人是「可以用就好」,後來慢慢變成「好像要很漂亮」,但是現在呢,是要「可以用,又要很漂亮」。我們的生活開始改變,人們也變得比較貪心,一支手機可能就要取代所有的東西,然後一個商品可能要解決你所有的需求。隨著生活型態慢慢的改變,我們對於「美」最大的不同,應該就是價值觀的轉變吧!』

 設計師應該是一個利他的角色 

「您覺得真正能夠感受到自豪的藝術家或設計師,是偏向利他還是利己呢?」

『藝術家的話,當然是利己,想要讓自己多一點,就多一點呀!因為藝術本來就沒有限制。但設計師的話,嗯,有幾種不同。最大眾是他能夠解決很多問題,就是先以利他為主,但是也有一些人我覺得很厲害,是他在自己的生活裡面「發現問題」,以自己的需求為出發點,進而解決問題,畢竟這一定代表某些人也面臨同樣的問題。我很喜歡的幾個設計師,他們都是在自己的生活裡面遇到不便、遇到了不開心,遇到了傷害眼睛的事情,所以他們從自己開始改變,希望大家也都能便利、開心、眼球愉悅,我覺得這是最厲害的事。

但對我來說,設計應該是利他的,要想著如果是設計的話,也許有更多人需要我去解決那個問題,所以我必須從他人的角度來發想。這對設計師來講是一種練習,必須學會設身處地,變成他們,從他們的角度來思考。就像我很喜歡看電影,我覺得看電影是一種練習,就是在那兩個小時裡面變成另外一個人,這就是一種從對方的角度來思考的訓練方式。』

「我們來聊聊一些關於時尚的事吧!近年來許多服裝品牌紛紛改變了Logo,但品牌本身的理念和設計並沒有改變,您怎麼看?」

『這是大眾的普遍心態吧!希望可以藉由高效率獲得或轉換成更多種姿態。我覺得那是一種時代的改變,當一個人或品牌無法找到自我認同跟自我價值的時候,它就會跟著大家一窩蜂去做,並不是說一窩蜂不好,但你有沒有在一窩蜂裡面找到適合自己的方式?我覺得改了接下來才麻煩咧,要換超多東西的。所以換不換,那些品牌一定都有自己的方式跟理由,但當然,我們都期待它換了之後會比較順利。』

 時尚與設計都是找到自我認同的方式 

「身為一個活在視覺與藝術中的人,您覺得時尚是什麼?」

『我覺得時尚也是一個認識自己的過程,就跟喜歡設計、支持設計一樣,是一件很好的事,代表我們對生活有需求,我們會希望在基本的生活之外能夠有心理方面的滿足,或是能有更好的自我認同,然後找到什麼樣子最適合我。』

後記:

採訪那天,我們來到位於民生社區的「究方社」,那是一個簡單卻溫暖的空間,在一大片書籍以及綠色植物的環繞之下,方序中與他的團隊共同在一張長木桌上工作。工作室裡時而開心熱鬧,時而寧靜嚴肅......原來,這就是魔法產生的地方。

採訪中我指著牆上一張金馬54的海報,那張印有《春光乍洩》電影劇照的海報,是我對方序中老師印象最深的一幅作品。

「老師,請問海報中那波痕的質感是什麼?」終於有機會一解我心中的疑問,當然要抓著他問。

「那是電影打在被風吹動的布幔上的模樣。」方序中說。

「為什麼電影布幔會被風吹動?」對於電影的印象都是室內電影院的我不禁問道。

「我從小在眷村長大,那時其實沒有什麼電影院,我都是在廟宇或是夜市裡那種戶外電影院看電影。因為在外面,就會有風吹過,就像海報上面那種影像是變形的。那年的金馬獎講的是「追求電影」這個夢想,對電影人來說,這是一種快樂的象徵,所以我就把自己最小的時候,對電影的第一個快樂的印象跟主題放在一起。」

雖說藝術講求的是展現自我,設計則是尋求共鳴,但聽完方序中這段話,我突然明白為什麼他的作品,總帶給人一股溫暖的感受。重點不是預期人們是否會喜歡,而是用自己的感動,感動更多人。

 

 關於方序中 

現職究方社JOEFANGSTUDIO創意總監。

設計是活的,活在設計對象的故事裡,有對象,才有呼吸。

聆聽永遠走在動手創作之前,讓設計來自腳踏實地的真實記憶、成為一種溫柔提醒,提醒主角別忘記珍惜自己最珍貴的東西。

 

Editor /  責任編輯:李瑜

◎Photo Via:Adam,  究方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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