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大革命留下了無數英雄與悲劇人物，有些人因為創造制度而被記住，有些人因為改變歷史方向而被記住，而夏洛特・科黛（Charlotte Corday）則以一種極其矛盾的方式，被永遠寫進歷史。她不是革命領袖，也不是掌握權力的政治家，更不是帶領群眾起義的人。她只是一名二十四歲的年輕女子，卻因為刺殺了革命激進派領袖馬拉，而撼動了整個法國。
Photo via：allposters (Jean-Jacques Hauer)
夏洛特・科黛被稱作女刺客、暗殺天使，但她的動機、形象與歷史評價卻遠比這些稱號更為複雜——究竟，一個女人是否有權成為歷史的一部分？當女性不再被排除在政治革命之外，而是選擇以自己的意志介入時，她會成為英雄還是罪犯？亦或是兩者兼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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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特・科黛出生於法國諾曼第一個小貴族家庭，接受過良好的教育，特別是文學與藝術的培養，並大量閱讀啟蒙思想家的作品，受到自由、共和與理性思想影響。她支持推翻君主專制，相信人民應該擁有自由與權利，但隨著法國大革命爆發，她發現革命運動逐漸讓人民陷入暴力與恐懼之中。
Photo via：L'histoire par l'image (ROBERT-FLEURY Tony)
當革命運動從追求自由，變成不斷清除異己的暴行，當政治理想逐漸被仇恨與殺戮取代時，她不禁開始懷疑 :「那些以革命之名製造恐怖的人，才是真正背叛革命的人。」夏洛特・科黛支持溫和且循序漸進的改革方式，反對暴力政治。
當時，女性往往被迫遠離政治，政治是男人專屬的世界，女性角色被限制在家庭、婚姻與照護之中。但夏洛特・科黛拒絕接受這種安排，她認為自己也是歷史的見證人，需要以自己的方式參與其中。因此，當她得知激進派的馬拉為「恐怖統治」提供理論支持時，便決定採取刺殺行動。她相信唯有馬拉死了，才可能終結這種暴力局面，為法國帶來一線希望。
Photo via：PARIS MUSÉES
夏洛特・科黛為刺殺馬拉的行動做了很多準備，為了接近他，調查並掌握了多方訊息。當她得知馬拉因皮膚病需要長期浸泡藥浴，並經常在藥浴時同時處理政務時，她認為自己的機會來了。
1793年7月13日，她假借自己有重要秘密訊息需要告知馬拉，在受到兩次拒絕後，得以進入馬拉的住所，並順利在他進行藥浴時，趁機拿出藏在身上的匕首刺向馬拉的心臟。見他當場死亡後，夏洛特・科黛並未逃走，而是站在窗邊靜靜等待被捕。她沒有抵抗，沒有掙扎，這一刻令現場所有人驚訝不已。
↑《馬拉之死》與《夏洛特·科黛》Photo via：Wikimedia Commons Dominio público
四天之後，她被判死刑，上了斷頭台，結束短暫的一生。
回看夏洛特・科黛的一生，最令人震撼之處，不只是她刺殺馬拉的行為，也包含她認為自己有資格對國家的命運負責。她沒有等待某個男性領袖告訴她應該做什麼，也沒有等待社會給予她合適的政治位置，她完全以第一人稱的方式自行判斷，並採取行動。
↑夏綠蒂·科黛被處決前的畫像Photo via：Wikipedia(Arturo Michelena)
對現代女性來說，夏洛特・科黛展現了強大的主體性，不僅主動參與公共事務，提出自己的觀點，也付諸行動，承擔代價。在歷史中，女性常被寫成「某人的妻子」、「某人的女兒」、「某位男性英雄背後的女人」，但夏洛特・科黛不是任何人的附屬，她是她自己，她用自己的名字寫下歷史。
↑詹姆斯・吉爾雷於 1793 年創作的諷刺漫畫，描繪夏洛特・科黛受審的場景，並刻意將法官塑造成猴子般的形象，諷刺當時的司法制度Photo via：Library of Congress, Prints & Photographs Division
但與此同時，她以暴制暴的行為也受到反對派的質疑，認為她的英雄形象是建立在殺人的行動上，並不是世人所說的「犧牲自己，阻止革命暴政」。如果荊軻刺秦王可以被視作悲壯的輓歌，被以英雄視之，何以夏洛特・科黛這名女性身上卻遭受到質疑呢？
夏洛特・科黛的複雜性在於她並非被視做一個單純的英雄，首先，她是一個女人，再來她以自己所相信的正義，去凌駕了另一個人的生命之上。她反對暴力，卻最終使用了暴力，即使她沒有逃跑，沒有抗拒被究責，但這行為依舊是矛盾的。
↑《逮捕夏綠蒂·科黛》（The Arrest of Charlotte Corday，1830年）Photo via：Wikimedia Commons
阻止殺戮的方式是以殺一個人的方式來達成，這還是正義嗎？
這個提問在現代依舊相當具有現實性，意味著「當一個人相信自己代表正義時，他是否可能走向另一種傷害」？這也是所有追求變革之人必須面對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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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特・科黛身上還有另一個值得現代女性思考的面向——憤怒。
社會往往要求女性溫柔、忍耐、包容，卻不被允許展現憤怒。但憤怒往往是一種珍貴的訊號，它告訴我們某些事情有失公允，某些界線正在被侵犯，某些價值正在被破壞，所以我們才會感到憤怒。壓抑憤怒並不會使這些問題消失，只會讓我們長期失語，被迫讓渡自身權益。
↑壓抑憤怒並不會使這些問題消失，只會讓我們長期失語，被迫讓渡自身權益。
女性應該允許自己憤怒，並去思考憤怒的力量可以為我們帶來哪些正向的改變，它可以轉化為創造、改革、行動，而並非只是單純的抵抗。夏洛特・科黛的行為與結局正是在提醒現代女性，不要壓抑自己的憤怒，但也不要讓憤怒成為唯一的方向。
夏洛特・科黛為追求自由平等選擇自我犧牲，可以從她未拒絕被捕的覺悟看出。這份精神值得敬佩，卻也許不適合當下。因為真正的自由不只是敢於反抗，更是在擁有力量之後，仍然願意理解這個世界。
Photo via：meisterdrucke
她沒有改變革命的方向，也沒有阻止恐怖時代的到來。她帶給後世的震撼或許不是手中的那把匕首，而是強烈的主體意識，積極的行動力。一個女人如何走入歷史，如何定義自己的人生，是她自己可以決定的。
◎Photo Via：allposters(Jean-Jacques Hauer), L'histoire par l'image(ROBERT-FLEURY Tony), PARIS MUSÉES, Wikimedia Commons Dominio público, Wikipedia(Arturo Michelena), Library of Congress, Prints & Photographs Division, meisterdrucke,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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