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尚觀察家

“社群時代我們還能相信什麼?當人人都能發聲,卻也讓情緒與利益更容易搶走目光。”


Joel Fukuzawa

2026-4-14

社群媒體是「映照社會」還是「重寫事實真相」?演算法正在操控資訊流、改變你所看到的世界

這次著手進行此篇專欄時,跟編輯一起陷入了長考;編輯說:「我們要不要來寫一篇因為社群平台傳播的正能量,完成美好事物的例子?……」編輯還沒有說完,我就急著打斷他:「你能想到什麼具體的案例嗎?」我們倆陷入了很長的思考,結果想不出什麼正能量的例子。

↑在社群世界裡,有時憤怒比溫柔更容易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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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很有趣的現象,真的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嗎?社群平台,為何會成了「火氣加速器」?得先回到人類的繼承祖先的原始設定。人類對負面訊息更敏感、反應更快、記得更久,心理學稱之為負面偏誤。想想看,遠古環境裡錯過一叢果子頂多少吃一餐,沒注意到掠食者可能就沒了小命,因此大腦的警報系統天生更願意把資源投注在威脅線索上。

↑社群平台的運作剛好精準踩中了人類大腦最原始的弱點

在現代數位環境中,威脅不再是草叢裡的猛獸,而是持續跳出的道德指控、政治對立、社會事件與驚悚標題;它們會啟動同一套生理動員,讓人心跳加快、情緒升高、手指停不下來。尤其是現代社群平台所創造的人工環境,製造出比現實更濃縮、更誇張、更容易觸發反應的刺激物,像是把複雜事件壓縮成一句帶有敵我立場的標題,把灰階世界剪成黑白善惡,再用按讚、留言、轉發做成即時回饋迴路。

↑於是我們以為自己在參與公共討論,很多時候其實只是困在一場被精心設計過的情緒迴路裡

雖然「人人都是媒體」原本被視為資訊民主化的福音,公民報導可以監督權力、也能讓被忽視的聲音被聽見。然而,平台的商業邏輯把流量變成貨幣,點擊、轉發與停留時間……等,成了最直接的獎勵機制。於是「能引發強烈反應」的內容被系統性偏好,憤怒、恐懼、嘲笑等原始情動更容易成為擴散引擎,讓真實性與公共性被擠到後排。

↑久而久之,我們失去的不是說話的自由,而是讓重要事情被好好討論的能力

當每個人都能把觀點無顧忌地說出,卻不必承擔查證與脈絡化的成本,資訊秩序自然更脆弱,社會也更容易被斷片化的說法牽著走。畢竟傳播並不會只看情緒能量的正負,還看「喚起度」高低;怒氣與恐懼屬於高喚起,會推動人採取行動,在社群上就變成留言、截圖、加註評論再轉傳。

↑當每個人都能快速發言、轉傳,卻不必為資訊的完整性付出同等成本,社群上的傳播邏輯就很容易從「追求真實」轉向「追求反應」

相較之下,許多正面訊息帶來的是滿足與安心,喚起度較低,身體反而「放鬆收工」,自然不太會衝動分享。所以我們今天還是要先從負能量的角度,來聊聊在社群媒體的傳播架構下,資訊成了萬花筒,我們每個人都是媒體,那又該如何自我保護中,又不會無意間傷害到別人。

↑現今社群媒體最需要的不是更多反應,而是更多辨識

現代社群平台早已不只是聊天工具,更像一座全天候運轉的廣播站,每個人都能按下發送鍵,立刻成為「現場目擊者」、「評論員」,甚至是「法官」,深夜的手機螢幕像一面會發光的鏡子,把人們的情緒放大到無處安放。職業摔角選手木村花(當時 22 歲),她在富士電視台戀愛實境節目《Terrace House(雙層公寓)》播出期間,因節目內的言行引發爭議,隨後在社群平台上遭到大量攻擊性留言圍剿,最終於 2020 年 5 月 23 日選擇結束生命。事後警方也確認,她連日收到像是「下地獄吧」、「去死」等帶有強烈敵意的訊息。

↑當惡意能被快速複製與轉傳,再輕率的一句話,都可能成為壓垮他人的一根稻草

起初只是幾句尖酸的留言,接著變成每天湧入的大量辱罵,像看不見的石頭一顆顆丟進她的生活。許多人以為自己只是路過說兩句,卻在演算法推波助瀾下,讓攻擊聚成了浪。那段時間最殘酷之處,在於傷害並非來自單一惡人,而是由無數自認正義的手指共同完成。後續日本針對侮辱與誹謗的法制走向更嚴格,也讓社會開始正視:當「人人皆媒體」時,語言同樣能造成真實的傷口。

↑那些當面不會說出口的傷人話語,也不該隔著螢幕就輕易丟向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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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 年初,迴轉壽司店裡的一段惡作劇影片被上傳,少年對醬油瓶、杯具做出令人作嘔的行為,畫面夠衝擊,也夠容易激起憤怒。它在平台上被快速推送、被轉傳、被剪成更短的片段,變成人人都能拿來表態的素材。接下來的連鎖反應,比想像中更像金融市場的瞬間失血。

↑日本迴轉壽司犯罪事件

連鎖迴轉壽司店的品牌信任急凍,母公司股價在短時間內劇烈波動,企業被迫調整門市營運方式,甚至導入監控與防護措施,等於用成本把「性善」重新上鎖。更耐人尋味的是,事件後半段出現另一群「自發辦案」的網友,他們在網路上拼湊線索、公開個資、要求懲罰,像臨時組成的數位警備團。有人拍手叫好,覺得總算有人替社會討公道,也有人不寒而慄,擔心下一個被圍捕的可能是無辜者。

↑網路上的「共同防衛」也可能在下一秒變質成集體獵巫

而傑尼斯性加害問題則是透過社群平台,逼著日本媒體面對另一道更深的裂縫。長年以來,圈內的耳語像陰影存在,主流媒體卻多沉默以對。轉折點是來自海外報導與社群擴散的接力,當 BBC 的調查內容在網路上被翻譯、被轉貼、被討論,原本不被端上檯面的指控開始擁有「公開可見」的重量。

↑BBC 紀錄片揭傑尼斯性侵醜聞

更關鍵的畫面,是受害者走到鏡頭前,以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表情把經歷訴說清楚。那一刻,群眾不再只依賴媒體替他們整理世界,而是直接從當事人的口中接收訊息。社群在這裡展現了積極的一面,像是把被壓住的聲音抬上舞台。然而,舞台燈光也可能灼傷人。討論熱度升高後,無差別的怒火、獵巫式的指控、把所有相關者一律定罪的情緒,也在同一個平台上翻湧。正義被推著走時,常常走得太快。

↑前小傑尼斯成員岡本 Kauan 在東京外國記者俱樂部舉行記者會,露臉證實自己也是事件被害者之一

到了 2024 年元旦的能登半島地震,社群平台再度成為資訊集散地,只是這次最刺眼的並非第一手求救,而是大量真假混雜的貼文。有人搬運救災影像冒充現場,有人複製「救命模板」附上虛構地址,目的不一定是惡意作亂,有些帳號只想賺取曝光與收益。當災區需要的是精準座標與可靠通報,資訊洪流卻把焦點稀釋成混沌,甚至讓救援資源被假訊息牽著走。

↑原本應該用來救命的傳播速度,反而可能成為干擾救援的噪音

不論是年輕的職業摔角選手的悲劇、壽司店的惡作劇或是傑尼斯的沉默崩解以及能登地震的假訊息污染,社群就像一面的面鏡子照出同一個現代困境。人人都能發聲本該帶來更多光亮,卻也讓情緒與利益更容易搶走麥克風。當社會繼續生活在資訊萬花筒裡,媒體與平台需要把「驗證」與「脈絡」放回核心位置,公眾也得養成停一下再轉傳的習慣。因為在這個時代,守住真相往往不是靠更大的聲量,而是靠更多人願意為事實多留一點空間與耐心。

 

 

◎Photo Via:Unsplash
◎Video Via:YOUTUBE (@shasha77, @mnews-tw, @bbcnewschinese,@yahoo.hongk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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